第162章 剁骨刀下的人间往事(2/2)
是我幻听了吗?还是……
我猛地转过头!
工作灯的光线在我身后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就在光影交界处的黑暗中,站着一个人影。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但身材纤细,是个女人。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了很久,正在默默注视着我和坑中的骸骨。
“谁?”我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
人影没有回答,反而向前缓缓迈了一步,半张脸进入了灯光照射的范围。
惨白的灯光下,我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我十年未见,却夜夜在噩梦中清晰无比的脸。眉眼温柔,嘴角却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哀戚的微笑。
是淑芬。
不,不可能!她已经死了,骨头就在我脚下的坑里!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想看清那是不是幻觉,是不是光影玩弄的把戏,是不是我过度紧张精神错乱产生的臆想。可那张脸如此清晰,甚至能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皱纹,看到她发间别着的那枚旧发卡——那是我很多年前在地摊上买给她的便宜货,她一直戴着。
她看着我,目光缓缓移向我手中紧握的、沾满泥土的镐头,又移回我惨无人色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我仿佛听到了她的话,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十年了……你终于,找到我了。”
“啊——!!!”我终于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连滚爬爬地向后退去,直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再无退路。镐头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灯影下的“淑芬”,依然静静地站着,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我嘶声吼道,牙齿都在打颤。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她完全置身于灯光之下。我看得更清楚了,她穿着失踪那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身是条普通的深色裤子,脚上一双旧布鞋。衣着打扮,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甚至没有沾染半点泥土或灰尘,干净得与这杂乱肮脏的后院格格不入。
更诡异的是,灯光穿透了她的身体——我隐约能看到她身后棚子的模糊轮廓。她是半透明的!
鬼!真的是鬼!淑芬的鬼魂回来了!回来找我这个杀妻凶手索命了!
极致的恐惧之后,反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我背靠着墙,瘫软下去,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你……你是来报仇的,对吗?”我喃喃道,目光空洞地望着她,“杀了我吧……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推你……我不该把你埋在这里十年……我……”
“报仇?”“淑芬”轻轻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建国,如果我只是来报仇,十年前我就该来了。”
她的话让我一怔。不是报仇?那她出现是为了什么?
“那扇排骨……”“淑芬”的目光,越过我,投向黑暗中肉铺的方向,又缓缓收回,落在坑中的骸骨上,“小婉那孩子……是个好姑娘。”
我的心脏狠狠一抽:“小婉的失踪……跟你有关系?你知道她在哪里?!”
“淑芬”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身影在灯光下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变得更加透明,声音也显得飘忽起来:“我看见了一些东西……在我‘睡着’的这些年……这地下的黑暗里,不只有我一副骨头……有些很新,有些怨恨很重……它们……在低语……”
她的话断断续续,夹杂着意义不明的词汇,却让我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后院人?那些“很新”的骨头,那些“怨恨很重”的低语……
“是谁?还有谁埋在这里?!”我急切地追问,一种比发现淑芬尸体更大的恐怖攫住了我。我的后院,我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埋骨场?!
“淑芬”的身影越来越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灯光里。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哀伤,有怜悯,甚至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急切?
“小心……刀……”“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风吹散,“那把刀……见过太多血了……它记得……它都记得……”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彻底消失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后院恢复了死寂,只有工作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亮着土坑中的白骨,和瘫坐在墙边、失魂落魄的我。
小心刀?我的剁骨刀?它记得什么?
我茫然地转动视线,最终落在刚才脱手掉落的镐头上。不,不是镐头。淑芬指的,应该是我用了二十年的那把剁骨刀。那把斩骨不沾肉、切筋不连丝,陪伴我半生,也斩开了那扇藏着“救我命”和小婉戒指的排骨的刀。
一个更加冰冷、更加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我的脑海:如果淑芬的鬼魂真的存在,并且能看到、听到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那么她说的“刀记得”,是什么意思?难道那把刀……它本身,有什么问题?
屠宰场的猪羊血?十年来我亲手分割的无数牲畜?还是……一些别的、我从未知晓的、更可怕的东西?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肉铺。我需要看到那把刀。
肉铺里一片漆黑,弥漫着熟悉的腥气,此刻却让我作呕。我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光亮起。案板空空如也,被我刷洗得泛白。我的目光投向挂在墙上的刀架。那里挂着大小七八把刀,斩骨刀、切肉刀、剔骨刀……最显眼的位置,空着。
我的剁骨刀不在那里。
我明明记得,下午从警局回来,我心烦意乱,还拿它削过一块木头,然后随手放在了……放在了哪里?我环顾四周。没有。案板下,水桶边,墙角……都没有。
难道被人拿走了?警察?不可能,他们今天没有搜查这里。邻居?谁会在这种时候来拿一把沾满腥气的剁骨刀?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淑芬那句“小心刀”在耳边反复回响。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最后一次见到它……削完木头,我很烦躁,好像拿着它走到了后门,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呢?
后门!
我猛地转身,冲向连通后院的那扇小门。门虚掩着。我拉开门,后院工作灯的光漏进来一些。门边的泥地上,静静躺着一把刀。
正是我那把剁骨刀。它躺在那里,刀身上沾着些泥土和草屑,但即便如此,那经常打磨的刀锋,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反射出一缕冰冷、锐利的光芒,像一只沉睡的、却随时可能睁开的恶兽之眼。
我没有立刻去捡。我蹲下身,隔着一步的距离,仔细地看着它。看了二十年,从未像现在这样,看得如此仔细,又如此胆战心惊。
刀柄是厚重的木制,被岁月和汗渍浸染成深褐色,上面缠着的防滑布条已经磨损发黑。刀身厚重,从刀背到刀刃有一个流畅的弧度,靠近刀背的地方,似乎有一些非常非常淡的、不规则的暗色痕迹,像是渗进去的、洗不掉的血渍——不仅仅是猪羊的血。刀尖处,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细微的卷刃,那是很久以前一次砍到硬物留下的,我一直没舍得磨掉,觉得那是刀的“战绩”。
它只是一把刀,一把死物。可是,在淑芬那番话之后,在我经历了这一连串诡异事件之后,我再也无法用平常心看待它。它沉默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寒意和压迫感。
我伸出颤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握向刀柄。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木柄瞬间,我浑身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指尖窜上来,不是电流,更像是一种……冰寒的触感,夹杂着无数混乱模糊的碎片——凄厉的嚎叫(不仅仅是猪的)、绝望的呜咽、骨头被强行斩断的脆响、黏腻液体喷溅的触感……这些碎片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猛地缩回手,大口喘着气。不是幻觉。这把刀……真的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夜空的宁静,停在了我家肉铺前院。紧接着是拍门声和喊话声:“林建国!开门!我们是警察!”
警察怎么又来了?而且听起来人数不少,很紧急。
我顾不上地上的刀,慌忙跑向前院。刚打开门,几名面色严肃的警察就走了进来,为首的还是白天那位李队长。
“林建国,”李队长的目光锐利如刀,在我惨白的脸上扫过,“我们接到新的线索和检测报告,需要你立刻跟我们回局里,进一步协助调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同时眼神示意其他警察注意我的举动。
“什么……什么新线索?”我声音干涩。
李队长紧紧盯着我,一字一句道:“从你家肉铺及后院提取的土壤样本中,发现了不止一处近期的人体生物组织残留,与失踪者王小婉的DNA高度吻合。另外,对徐记屠宰场及上下游的追查中,有证据显示,近期可能有一个涉嫌杀害、并利用屠宰场设备处理尸体的犯罪团伙在活动,而你的部分货源,与这个团伙的销赃渠道有交叉。”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后院土壤有小婉的DNA?犯罪团伙?处理尸体?我的货源……老徐难道……
“还有,”李队长的目光越过我,似乎想看向后院的方向,语气更加沉重,“关于你妻子周淑芬十年前失踪的案子,我们根据一些……匿名提供的旧物线索,重新启动了调查。有些问题,需要你好好解释。”
淑芬的案子也重启了?!匿名线索?是谁?
我如坠冰窟,浑身发冷。所有的事情,好像一张早就编织好的大网,正在从我四周收拢,而我站在网中央,脚下是埋着妻子骸骨的后院,手里可能沾着不止一条人命的血腥,身边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鬼影和一把诡异的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在警察的示意下,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带着朝门外停着的警车走去。
就在我一只脚即将迈出肉铺门槛的刹那,我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些。
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那把原本躺在泥地上的剁骨刀,不见了。
而就在门内那片更深的阴影里,似乎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纤细,熟悉。
她的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一道冰冷锐利的反光,在她手边一闪而逝。
是刀锋的光。
“淑芬……”
我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无尽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警车的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肉铺,也隔绝了那个站在阴影中、持刀而立的虚影。
但我知道,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把沾满秘密的刀,无论握在谁的手里,都注定要再次饮血。
而我的故事,或许,才刚刚翻开最血腥的一页。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