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停战谈判(1/1)
这场由北京导演、各军执行的“军事压力”行动,持续了十多天。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贯穿始终:曾经南下时气势如虹、屡战屡胜的外蒙远征军,除了最初几天的零星骚扰,竟然没有组织起任何一次像样的反攻。他们只是在收缩,在避让,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躲回了巢穴舔舐伤口,对来自南方猎人的步步紧逼,显得有些无能为力。
原因并不在前线的刀枪,而在后方库伦昏暗的府库与圣彼得堡精明的算计之中。
库伦的王府内,当初主战最力的王公们,此刻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库房和雪片般的催饷单,再也发不出豪迈的声音。
远征军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着本就不丰厚的积蓄。从俄国人那里除购来的第一批枪炮弹药,早已在连月征战和数次败绩中消耗殆尽。府库空虚,税源枯竭,牧民怨声载道,再也挤不出支撑数万大军在外长期作战的资财了。
自然,他们还可以试图再次向“友邦”俄国借贷。然而,来自圣彼得堡的回应,不再是热情洋溢的军火商报价单,而是一份冰冷而“郑重”的外交劝告。俄国政府通过其驻库伦代表,明确“劝告蒙古政府停止在内蒙古之军事行动”。潜台词清晰无误:武器,不会再卖了;进一步的军事冒险,不再支持了。
难道这头贪婪的北极熊突然转了性子,放弃了染指蒙古的百年野心?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国际政治舞台上的算计,远比草原上的弯刀对决更为复杂幽深。在俄国决策者眼中,一个真正囊括了内外蒙古、完全独立统一的“大蒙古国”,绝非符合其最大利益的选项。
其一,地缘政治的连锁风险。倘若内外蒙古成功合并,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国家,势必在其境内乃至整个亚洲北部激起强烈的民族认同浪潮。与蒙古同文同种的俄国境内布里亚特人、卡尔梅克人等族群,难保不会心生向往,萌生分离合并之念。这无异于在沙皇帝国内部埋下动荡的种子,实为剜肉补疮,智者不为。
其二,列强均势的打破。蒙古若实现完全独立,必然将积极寻求国际承认,引入英、法、美、日等其他列强的势力。届时,各国使馆、商团、资本竞相涌入,蒙古将成为各方角逐的新舞台。俄国再想如现在这般,将外蒙古视为自家后院,独占其各项权益,势必难上加难。他们宁愿维持一个表面上属于中国、实则由自己操控的“自治”外蒙,关起门来独享利益。
其三,对日关系的微妙平衡。经过日俄战争与后续一系列条约,日俄两国已在东亚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并划定了在满洲及内蒙古东、西部的势力范围。一个将内蒙古大部也囊括进去的“大蒙古国”的出现,必将严重冲击乃至撕毁这一脆弱的协议,导致日俄关系再度紧张,甚至引发新的冲突。这对亟需休养生息、消化既有利益的俄国而言,是极不划算的冒险。
因此,从始至终,沙俄的真正目标,便非助蒙古完全独立,而是打造一个在其绝对控制下的“自治”外蒙古,以此作为与民国政府讨价还价、攫取特权的筹码,同时避免引火烧身、打破与列强的既有均势。
当初慷慨出售军火,支持库伦南征,不过是增加谈判桌上分量的手段。如今,军事行动已达到对北京施压的预期效果,而继续下去可能引发失控风险或过高成本时,收紧缰绳、迫使库伦收缩,便成了最符合圣彼得堡利益的选择。可怜那些从库伦出发时踌躇满志的蒙古远征军将士,他们的热血与牺牲,从更高的棋盘俯瞰,不过是强国博弈中几枚可以被移动、也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北京,居仁堂。最新的战报与外交渠道反馈的信息几乎同时送达。袁世凯仔细翻阅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前线“进展顺利”,失地“陆续收复”,军事压力已然施加。而俄国公使库朋斯齐那边,先前寸步不让的强硬姿态,似乎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谈判重启的意愿通过非正式渠道传递了过来。
“差不多了。”袁世凯放下手中的文件,对幕僚们说道,“火候到了。再打下去,万一真让俄国人脸上太过不去,反而坏事。给各军下令,攻势停止,转入巩固防御。告诉孙总长,可以恢复和俄国人的正式谈判了。基调嘛……可以稍微灵活一点,但底线,决不能退。”
北疆广袤的土地上,持续了十余日的枪炮声逐渐稀疏,最终归于一种对峙的沉寂。冰雪正在悄然孕育,更严寒的时节即将到来。军事,暂时让位于外交;硝烟,化作了谈判桌上的唇齿交锋。
在贝子庙临时设置的司令部里,江荣廷也接到了北京发来的停战转防御令。他独自走到镇外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牧民帐篷。杨宇霆悄步跟了上来,站在他侧后方。
“宇霆,”江荣廷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你看这草原,打来打去,留下的是什么?”
杨宇霆沉吟一下,答道:“是疆界?是胜败?抑或是……谈判桌上的条款?”
江荣廷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是死人,是破败的帐篷,是没了爹娘的孩子,是等不回儿子的老娘。”他转过身,眼中没有了往常的锐利,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我当初从碾子沟带出来的老兄弟,这些年折了多少?还有这草原上的牧民,他们招谁惹谁了?”
他停顿了片刻,望向北京的方向,声音低沉却清晰:“说心里话,我倒真希望这次和谈能成。不是怕他巴布扎布,也不是怕俄国人。是这仗,死太多人了。当兵的命也是命,老百姓的日子更是经不起折腾。能坐下来谈出个名堂,让这片土地消停几年,少死些人,比什么都强。”
杨宇霆心中微震,他见过江荣廷杀伐决断,见过他纵横捭阖,却很少见他流露出这般近乎悲悯的情绪。“江帅心怀仁义。只是……豺狼之心,恐非仁义所能化。”
“我知道。”江荣廷收回目光,那份疲惫渐渐被坚毅取代,“所以北京谈他们的,咱们守好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