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丑陋谋士(2/2)
“贵国欲取燕云十六州,乃至有更大的志向,最大的障碍,从来就不是洛阳城里那个政令难出宫门的张子凡。”
他微微倾身,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而是这长安城中的秦王,林远。”
契丹大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对此深有体会。他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似乎在借此压下心中的烦躁与无奈:
“我何尝不知?张子凡终究是个空架子,坐在那位置上,不过是各方妥协的傀儡,石帅大人在洛阳略施手段,他便寸步难行。可是,”
他重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闷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钦佩、忧虑与恼火的复杂神情:
“桑先生,你也是知晓我家陛下性情的!他自幼受太祖教导,胸怀大志,自视甚高。他想拿下燕云十六州,甚至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马踏黄河,一统南北,成就超越先祖的不世功业!这份雄心,炽热无比。”
大使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可偏偏我家陛下骨子里,又有着我们契丹勇士崇尚的那种‘堂堂正正’的骄傲。他想要的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凭借实力击败对手,夺取土地和荣耀!对于那些背地里的阴谋算计、蝇营狗苟的手段,他并非不懂,但心底里是瞧不上,甚至有些排斥的。尤其是面对秦王林远,”
他看了一眼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远去的身影:
“陛下对秦王的态度,太过复杂了。有对其能力的忌惮,有对其治国手段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可,或许,还有当年秦王在契丹时留下的某些旧谊影响?说句大不敬的话,”
大使压低了嗓音,几乎微不可闻:
“有时候我觉得,哪怕我契丹铁骑真的兵临长安城下,只要秦王林远亲自站出来,站在城头,以死相逼,或者说些触动陛下心肠的话,陛下他很可能真的会下令退兵!”
说完这番话,契丹大使自己也觉得有些颓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这便是最难办的地方。明明知道最大的阻碍是谁,却因为陛下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结,许多对付秦王的狠辣手段,便缚手缚脚,难以施展。既要夺取燕云,又不想彻底与秦王撕破脸皮,用上那些最决绝的办法,这仗,怎么打?”
桑维翰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他理解这位大使的困扰,也深知耶律尧光这种矛盾心态的棘手之处。一位君主,若过于“重情”或“重义”,在冷酷的权力游戏中,往往便会成为己方的软肋。而这,或许也是可以加以利用的缝隙?
他看似在倾听,实则心思电转,将一个个看似不相关的碎片在脑中飞速拼合。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某个关键的线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
“说起来,在下听闻,漠北的应天太后,又将启程,南下‘拜访’长安了?算算行程,若路上顺利,此刻想必已抵达长安数日了吧?”
契丹大使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太后身上,点了点头:
“嗯,是有此事。出发前我便听说太后有意南行,以探望公主为由。不过,”
他脸上露出一丝忧色,
“临行前,宫中隐约有传言,说陛下与太后似乎闹了些不快,争执颇烈。自那之后,陛下便时常心神不宁,处理朝政时也偶有失神,眼见着人都清瘦了几分。只是我此次奉命跟随桑先生潜入中原,对其中具体缘由,倒不甚了了。”
“哦?母子争执?陛下消瘦?”
桑维翰眼中精光一闪,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推算着什么。片刻,他嘴角那抹笑容加深,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看来耶律皇帝的‘难处’,有人要替他‘解决’了。而且,用的恐怕不会是陛下喜欢的‘堂堂正正’之法。”
契丹大使眉头紧锁,困惑更深:
“桑先生此言何意?太后能为陛下解决什么难处?陛下最大的难处不就是”
“不就是对秦王林远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心结,阻碍了契丹南下的铁血决心,对吗?”
桑维翰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而能‘解决’这个心结的,普天之下,恐怕只有那位应天太后了。”
见大使仍不明所以,桑维翰并未直接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言。但他的思绪已然飘远,飘向那位远在漠北、心机深沉更胜男子的契丹太后——述里朵。
述里朵此人,桑维翰在心中冷冷勾勒。他虽未与这位太后有过直接接触,但通过石敬瑭的情报网以及多年来对契丹政局的分析,对此女的作风早已了然于胸。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能将自己的名节、情感都作为筹码,行事之果决狠辣、算计之深远阴刻,远超寻常男子。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桩旧闻:林远尚在契丹为质时,述里朵为了某种目的,曾故意在深夜派一名精心挑选的年轻女子进入林远帐中,停留许久后又令其悄然离去。此事虽未大肆张扬,但有心人自然能“看”到。
一时间,关于秦王与契丹太后身边侍女有染的暧昧流言,便在特定圈子里悄然传开。述里朵要的,或许就是这种暧昧不清的效果,既能败坏林远名声,也能借此施加某种无形的影响或控制。
后来,此女连同诞下得一女,被一并送往长安,未尝不是更深的布局。虽然听说林远不久后便以某种理由处决了那名女子,但蹊跷的是,几乎就在同时,秦王府宣布女帝诞下一女,便是如今的公主林巧巧。时间如此接近,其中关联,耐人寻味。
寻常人或许不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或即便有所耳闻也很快遗忘。
但桑维翰不同,他习惯于从最阴暗的角度揣测人心,串联所有看似无关的细节。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被处决的女子所生的孩子,极有可能并未死去,而是被林远秘密收养,甚至就是如今备受宠爱的公主林巧巧!
林远与女帝宣称是亲生,或许是为了保护孩子,也或许是为了掩盖一段不愿提及的过往。
而述里朵,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必然知晓内情,甚至这可能本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将一个流着契丹血脉的孩子,埋在林远身边,成为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棋子。
如今,在这个契丹欲图南下、耶律尧光却因心结踌躇的关键时刻,述里朵突然‘恰巧’又要亲赴长安,桑维翰心中冷笑。这绝非简单的探亲或叙旧。这位太后,必然是察觉到了儿子的困境,也看到了机会。
而这个办法,桑维翰几乎可以断定,以述里朵的行事风格,绝不会是什么光明正大的阳谋。它必然狠毒、阴损,很可能会再次利用她与林远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甚至可能牵扯到那个身世成谜的小公主林巧巧!
“下三滥的手段。”
桑维翰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词,却并无多少鄙夷,反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欣赏。
在权力争斗的修罗场中,手段从来只有有效与无效之分,何来高尚与卑劣之别?述里朵深谙此道。
他收回思绪,看向依旧困惑的契丹大使,没有解释自己的推测,只是淡淡道:
“贵国太后深谋远虑,非常人能及。她此次长安之行,或许会带来一些出乎意料的‘转机’。我等只需静观其变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