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丑陋谋士(1/2)
安州城中,距离主街不远的一间临街客栈,二楼雅间。
窗扉半开,以竹帘稍作遮掩。桑维翰正悠然坐在窗边方桌旁。
他没有穿戴晋地官服,而是一身商人常见的靛蓝绸衫,指间把玩着一只细腻的白瓷茶杯,目光却如鹰隼般穿透竹帘缝隙,牢牢锁定了下方街道上,正缓缓策马而行、接受百姓自发欢呼的林远。
林远已卸去甲胄,面对街道两旁渐渐聚拢、神色由惶恐转为好奇乃至敬畏的百姓,不时颔首致意,偶尔对身边的郭子豪低声吩咐几句。那姿态,不像是刚刚血火平叛的统帅,倒像是巡视民情的仁君。
“看到了吗?这才一个月,周瑰之流便已伏诛,在下早就说过,千万不能与之合作,否则会打草惊蛇。”
桑维翰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早已料定的嘲讽,对坐在对面的同伴说道。那同伴作契丹商人打扮,体格魁梧,眼神桀骜,正是石敬瑭暗中联络的契丹方面代表。
契丹汉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不服气道:
“不过是仗着火器犀利罢了!若没有那些骇人的火炮,安州城岂是旦夕可下?况且,他颁布的那些什么新法,断了多少官员的财路,损了多少士绅的体面?天下苦秦久矣,周瑰不过是第一个跳出来的,日后必有更多!”
“呵呵,火器之利?新法损利?”
桑维翰轻笑摇头,那笑声里充满了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
“大使还是看得太浅。我暗中搜集、揣摩这位秦王的事迹与施政多年,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他放下茶杯,指尖蘸了点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长安中枢的那些大员——赵奢、贾森等人,哪个不是人精?新政损及他们的利益了吗?或多或少,必然有的。可为何他们依旧竭力支持,甚至主动为秦王查漏补缺、推行到底?”
他抬眼看向契丹汉子,目光锐利:
“因为,他们与秦王,在‘治理出一个强盛秦国’这个大目标上,是一条心!他们或许有私利,有争执,但在根本方向上,认可秦王的理念,也看到了跟随他能得到的,或许比失去的那些特权更长远、更稳固的东西——比如青史留名,比如国泰民安带来的稳固权位,又或者,是真被那份‘为民’的理想所感召?谁知道呢。总之,长安的核心,是铁板一块。”
“至于外地的这些官员、豪强,如周瑰之流,”桑维翰嘴角的嘲讽更浓,
“他们当然不满,当然抵制。可你再看看这安州城,看看秦国其他州府。”
他指向窗外渐次恢复生气的街市:
“商人南来北往,消息传递比驿马还快;百姓口耳相传,谁家减了赋,谁村修了路,一清二楚;更不用说,那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恐怕没少在茶楼酒肆、田间地头,巧妙地‘宣扬’朝廷德政、‘揭露’贪官恶行。几年下来,秦国境内,上至耄耋老翁,下至垂髫孩童,几人不知秦王新政是为民减负、抑制豪强?民心向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倾斜。”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
“官员造反,百姓凭什么追随?就凭几句空洞的‘清君侧’、‘诛酷法’?百姓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少交粮,少服役,有田种,有饭吃!秦王给了,或许还没给全,但方向是对的,希望是有的。周瑰能给什么?空头许诺?就算能拿出金山银山,可这些财富,最终会落在谁手里?”
桑维翰自问自答,眼中闪过冷光:
“只会分给追随将领、笼络的官员!普通士卒、被裹挟的民夫,唯一能指望的‘好处’,便是破城之后纵兵抢掠,发一笔横财!可这‘破城’之日遥遥无期,甚至可能根本等不到!更何况,这些士卒、民夫,他们就没有父母妻儿在秦地?他们的亲人,或许正因新政而稍得喘息,他们会愿意自己的儿子、丈夫,去摧毁这微弱的希望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再者,秦国的军队,早已不是前朝那抓丁充数、军纪涣散的乌合之众。那是经过筛选、训练、装备精良的正规军!秦王甚至明文规定,‘军人以保境安民、服从军令为天职,严禁掠夺民财’!更可怕的是,”
他指了指城中某个方向,那里隐约有新建屋舍的轮廓,
“军人的子女,很多都在各地的‘公塾’读书。那些娃娃,念的是忠君爱国、为民服务的道理,唱的是歌颂太平、祈盼安宁的歌谣。你说,当父亲的,拿着军饷,听着孩子的读书声,还会轻易跟着人去造反,让自己的孩子成为‘逆贼之后’吗?”
契丹汉子听得眉头紧锁,虽然仍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话语。
桑维翰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奈的叹服:
“所以说,眼下的秦国,从上到下,从朝堂到江湖,几乎就是一块铁板!中枢意志坚定,官吏核心拥护,军队体系严密,百姓心存期盼,连那些不服王化的‘侠儿’,都甘愿为其所用,充当铲除地方蠹虫的利刃,更有锦衣卫、幻音坊这样的组织,如同无数眼睛和耳朵,监视着每一处可能的异动。最绝的,便是这‘军队国家化’与‘教育普及化’两手,前者铸就了忠诚可靠的暴力机器,后者则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下一代的认同。想从内部瓦解这样的秦国?难,难如登天。周瑰之流,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他重新端起茶杯,看向窗外林远远去的背影,那身影在春日阳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令人难以直视的光芒。
“秦王一心为民,高官愿意支持,百姓真心追随,侠客为之折服,军队高度忠诚,监察无孔不入,再加上这开启民智的公塾。”
桑维翰缓缓将冷茶饮尽,低声自语,那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忌惮:
“可怖。当真可怖。这已非寻常枭雄手段,而是立百年根基、塑万民之心的大格局。石大人欲成大事,此人才是真正的、最可怕的心腹大患。与之相比,洛阳城里的张子凡,反倒不足为虑了。”
桑维翰闭上眼,隔绝了窗外渐渐恢复的市井喧嚣,也仿佛暂时屏蔽了眼前这位契丹大使的存在。他并非在假寐,而是在一片内心的寂静中,任由一丝久违的、近乎苦涩的涟漪悄然荡开。
若是当年,能早一些,再早一些,看清这天下走势,看清此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若是当年天下初乱,群雄并起,自己尚未投入石敬瑭麾下时,便能慧眼识得潜龙在渊的林远,以毕生所学、满腹谋略投效于他,那么今日,自己是否也能像赵奢、贾森那些长安重臣一样,立于万民宫高堂之上,参与制定那影响万民的国策,辅佐一位真正胸怀天下、锐意进取的明主,成就一番足以名留青史的功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作为石敬瑭的“心腹”,终日盘算着如何算计、挑拨、割地、引外援,在阴暗处搅动风云,即便成功,史笔如铁,又该如何书写自己?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带着清晰的刺痛感。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出身贫寒,却自负才学,一心想要通过科举正途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然而,屡试不第,并非全因文章不佳,更多是受困于那副相貌丑陋的皮囊。
考官轻鄙,同侪嘲笑,无人愿意引荐。在这讲究“身、言、书、判”的选官标准下,他的才华仿佛被一副不堪的相貌死死封印。那时天下已现乱象,本该是能臣猛士趁势而起的大时代,可他却连门槛都难以踏入。
若不是遇到了石敬瑭,
桑维翰心中低叹。是石敬瑭,那个同样野心勃勃、同样不拘一格的枭雄,给了他施展抱负的平台和信任。知遇之恩,不可谓不重。
石敬瑭许他高位,听他计策,待他甚厚。自己今日的权势与地位,皆源于此。
既已决心跟随,受其恩遇,便不该再生二心,更不该作此无益之想。
桑维翰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的恍惚与动摇强行压下,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冷静与理智。过往不可追,眼下棋局已定,他桑维翰的棋路,早已与石敬瑭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收敛心神,重新看向对面的契丹大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分析与冷静:
“大使方才也亲眼看到了。当今天下之势,已渐明朗。能真正与洛阳新唐朝廷分庭抗礼、甚至隐有超越之势的,唯有这秦国。蜀地孟氏、荆楚马氏、江南杨吴,虽各有根基,只能算次一等力量。其余那些大小诸侯,不过苟延残喘,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话锋直指核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