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碧血黄花(1/2)
1911年春,香港上环德辅道旁的一栋三层洋楼,门窗终日掩着厚重的黑呢窗帘,只在午后三点的阳光斜照时,才会从窗帘缝隙漏进几缕微光,勉强驱散室内呛人的烟草味与油墨气息。这里是同盟会香港统筹部的秘密据点,也是搅动华南革命风云的核心枢纽——黄醒刚用粗布擦完手上的墨迹,指节还沾着草拟计划时蹭到的蓝黑颜料,转身就撞上了匆匆推门而入的载恩。
“枪械的事有眉目了?”黄醒的声音带着湖南口音,低沉却有力量,眼角的红血丝昭示着连日不眠的疲惫。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手枪,那是华侨捐赠的比利时左轮,是统筹部为数不多的“硬家伙”。
载恩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将藏在帆布包里的电报拍在八仙桌上,纸张因急促的奔跑微微发颤:“南洋那边的货被截了一批,荷兰殖民当局查得严,陈嘉庚先生凑的二十箱步枪,只过来了八箱,还得走水路绕到澳门再转广州,最少耽误三天。”他说着扯下脖子上的围巾,露出颈间因往返港粤奔波留下的浅淡擦伤——作为美洲洪门大路元帅芬恩的义弟,载恩受大哥所托驻守香港,专责对接美国洪门,接收转运物资。芬恩身为美洲洪门大路元帅,将莱莫恩至新奥斯丁五州洪门整合成一个堂口,堂号碧血,各类枪械炸药从他的军火公司源源不断流出,全靠碧血堂统筹、致公堂、除暴堂各地分堂协助转运,其中旧金山由司五爷的除暴堂牵头负责物资集结,可这条跨洋路线却步步杀机:海路要避开殖民当局巡逻舰与清廷水师的联合稽查,内河需闯过清军哨卡,沿途还得提防清廷密探与敌对帮派的伏击,每一批物资都得用碧血堂及各分堂弟兄的命去填。
八仙桌旁的赵声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这位统筹部副部长身着新军制服,肩章上的星徽被刻意磨去,眉宇间满是军人的凌厉:“三天?咱们定的四月十六日发难,再耽误下去,新军里联络好的弟兄们就要露马脚了!”桌案上摊着广州城防图,用红笔圈出的十处进攻据点密密麻麻,从两广总督署到水师行台,每一处都标注着兵力部署,那是数百人浴血的蓝图。
载恩俯身看着地图,指尖点在“小东营”的位置:“我在澳门有个旧相识,是葡萄牙人的船工,能走内河偷渡避开水师巡查。只是剩下的枪械缺口,得靠本地会党凑一凑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物资的事,大哥已下令,由旧金山司五爷的除暴堂集结了一批手枪和炸药,走太平洋航线绕到越南海防,再转陆路进香港,明天就能到。亓祥福、亓祥坤两位红棍已经在香港外围接应了,只是这一路凶险得很,除暴堂的弟兄已经折了两个,后续运进广州,还得靠两位红棍带着碧血堂弟子趟条安全路线。”
黄醒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伸手拍了拍载恩的肩膀。这几个月来,海外华侨的支持如涓涓细流汇成江海——芬恩以美洲洪门大路元帅之尊,倾全力相助,各类精良枪械、烈性炸药从他的军火库源源不断流出,由碧血堂统筹调度,旧金山司五爷的除暴堂负责美洲段物资集结与启运,再由碧血堂弟子跨洋转运。弟兄们悍不畏死,冒着杀头的风险将物资藏在货轮夹层、鸦片烟箱甚至棺木中,跨洋越海避开层层盘查,不少人在途中被清廷密探抓捕,宁死不吐半个字,最终曝尸荒野。载恩在香港四处周旋,一边对接亓氏兄弟与转运来的物资,一边联络本地势力接应,把每一批来之不易的军火都妥善藏匿,再设法分批送进广州。统筹部下设的调度课、储备课、交通课日夜运转,联络新军、策反防营、运输军火,每一项工作都在刀光剑影中推进,每一个参与者都抱着“舍生取义”的决心。
“选锋队的弟兄们都到齐了吗?”黄醒问道。所谓“选锋”,便是敢死队员,从数千名革命党人中筛选出的八百精英,个个身经百战或身怀绝技,有枪法精准的会党首领,有精通爆破的留学生,还有弃笔从戎的书生。他们被分成十队,对应十路进攻路线,约定在四月十六日凌晨同时发难,一举拿下广州。
赵声点点头,递过一份名册:“都在广州城外的隐秘据点待命,每人配发一把短枪、一把匕首,还有足够三天的干粮。只是新军第三标那边出了点小麻烦,标统最近查得紧,有两个联络兵被抓了,好在没供出核心计划。”
载恩心里一紧。他上周刚亲自押着一批短枪绕路澳门送进广州,深知李准的巡防营盘查之严,街头四处都是巡查士兵,城门处连挑着菜筐的农夫都要仔细搜查,稍有不慎物资就会被截、人员就会暴露。“我去一趟广州,”他主动请缨,“把枪械延误的消息带给弟兄们,顺便看看能不能打通李准手下的关节——我认识他的一个护兵,也是华侨子弟,或许能说动他倒戈。另外,我得再对接下本地会党,看看他们凑的旧枪能不能尽快送到据点,也好补上缺口。”
黄醒沉吟片刻,同意了他的请求,同时叮嘱道:“务必小心,温生才那边最近情绪很不稳定,总说要‘先除贼首,再举大事’,你顺便劝劝他,切勿单独行动。物资运输的事也别勉强,芬恩那边筹来的援助虽足,可咱们也不能因贪多冒进坏了全局。”载恩应声记下,当晚便乔装成货商,混在前往广州的客轮上,谁也没有想到,这场看似周密的计划,会在几天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彻底打乱。
四月八日的广州,春光明媚,却透着一股压抑的紧张。载恩刚在城西的茶馆和新军护兵接上头,就听见街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清脆的枪声,人群尖叫着四处逃窜。他心头一沉,拨开慌乱的人群往前跑,只见督署门前围满了清军,地上躺着一具官服尸体,胸前的补子染满鲜血,正是广州将军孚琦。
“是温先生干的!”一个穿短打的会党弟兄拉着载恩躲进巷口,声音发颤,“温先生今早揣着一把手枪,在咨议局门口等孚琦,抬手就打了三枪,当场把人打死了!现在清军全城戒严,城门关了,大街小巷都在搜人!”
载恩只觉得头皮发麻。温生才是选锋队的骨干,勇猛过人却性格执拗,此前多次提议刺杀清廷高官,都被黄醒以“扰乱起义计划”驳回,没想到他竟真的单独行动。他立刻转身往小东营据点跑,沿途看到清军士兵挨家挨户搜查,刀枪林立,原本勉强维系的物资运输隐秘通道也被打乱,后续要把大哥芬恩托碧血堂送来的枪械、炸药送进来,只会难上加难——亓祥福、亓祥坤两位红棍刚趟开的内河路线怕是要作废,又得重新冒险开辟新通道,原本热闹的广州城瞬间变成了一座牢笼。
据点内早已乱作一团,黄醒、赵声正对着电报急得团团转。温生才刺杀孚琦后,清廷震怒,两广总督张鸣岐下令全城戒严,新军被限制在军营内不得外出,防营的巡逻密度增加了三倍,连会党联络的暗号都被清军截获了几处。更糟糕的是,载恩联络的澳门船工传来消息,剩余的枪械被清军水师拦下,根本无法运进广州。
“计划必须延期,还要缩编路线。”黄醒一拳砸在桌案上,蓝图上的红笔印记被震得晕开,“十路进攻太分散,现在清军戒备森严,咱们的人根本无法集结,只能集中兵力,分四路进攻,先拿下总督署,再策反新军响应。”
赵声皱着眉反驳:“可是选锋队的弟兄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不少人连遗书都写好了,延期会不会动摇军心?而且枪械缺口太大,八百人选锋只能缩编到两百人左右,根本不够用。”
载恩沉默着从背包里掏出一把自制的爆破装置——那是他用洋酒瓶子改装的炸弹,里面装满了火药和铁屑,是他为应对物资短缺提前准备的后手:“我能再赶制一批炸弹,虽然威力不如正规炸药,但近距离作战足够了。另外,我可以联系广州城里的华侨机械作坊,让他们帮忙修配会党凑来的旧枪,尽量补足武器缺口。”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地看向黄醒,“只是现在全城戒严,大哥芬恩那边让司五爷除暴堂送来的第二批物资刚到香港码头,亓祥福、亓祥坤正带着碧血堂弟子跟清廷密探周旋,没法及时送进来,咱们手里的物资越耗越少,弟兄们要面对的风险,会比之前大得多。”
黄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坚定:“革命本就没有退路。通知下去,起义延期至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五点半,以小东营为指挥部,黄醒率第一路攻总督署,赵声率第二路攻水师行台,陈炯明率第三路攻督练公所,胡毅生率第四路守南大门,每路五十人,拼死一战!”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