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云门山(1/1)
自古带兵混江湖的,谁都绕不开一句扎心大实话——“一将功成万骨枯”。这话可不是空谈,此刻正像块湿抹布似的,把黄醒的心情拧得发沉,闷得他喘不过气。
越南这地方,湿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还裹着挥之不去的硝烟味,黄醒是一秒都不想多待。回想当初,他带着二百弟兄从钦州、廉州一路闯关到上思,又凭着一股狠劲摸黑奇袭河口,何等风光。可如今再数数身边能站着喘气的,一只手都够数了。那些鲜活的脸在脑子里打转:有抢干粮时跟他互怼的,有替他挡冷枪时骂骂咧咧的,还有咽气前攥着他手腕,硬撑着说“黄大哥,接着干”的……
说句公道话,这帮弟兄都是自愿跟着他刀尖上舔血,家里人也没半句埋怨,反倒托人带话让他先顾好自己。可越是这样,黄醒心里越不是滋味,愧疚像爬藤似的缠得他难受,夜里闭眼全是弟兄们倒下的模样,睁眼就是满心的堵。
同盟会那边倒没闲着,连着几次起义栽了跟头,总算摸清了套路——旧式会党纯属一盘散沙,各自为战没个准头,根本没法拧成一股劲。当即拍板换赛道,把宝全押给了清政府的新军。毕竟新军是正规军出身,训练到位、装备也够顶,赵声、倪映典这帮骨干早悄悄潜入广州新军,闷头刷革命“声望”去了。
反观孙文和黄兴,日子过得有点惨。东南亚的殖民者怕他们搞事,直接下了逐客令,俩人没辙,只能收拾行李跑路去美国,一边躲风头一边抠搜着筹钱,日子紧巴得不行。
一旁的芬恩看着俩人愁得脸都皱成包子,心里倒没啥波澜,反倒对黄兴多了几分兴趣。比起孙先生沉稳得像块定海神针的性子,黄兴这种“文武双修”的狠角色,简直长在了他的兴趣点上。
要知道黄兴可不是普通革命党,出身湖南长沙乡绅家庭,早年啃着四书五经愣是考中了秀才,妥妥的传统才子。但他没被八股捆住手脚,转身就扎进武昌两湖书院学新学,接触到西方那套思想技术,眼界直接拉满。1902年被选派去日本留学,在东京弘文学院读师范科,表面上是要当教书先生,背地里却暗戳戳请日本军官教军事,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练骑马、打靶,枪术比不少职业军人都溜——只能说这年代的师范生是真藏龙卧虎,妥妥的“隐藏战力”。
芬恩心里偷着乐,压根不急。再过两年,韶山冲就会走出个少年,背着行囊去湘乡县立东山高等小学堂求学,那才是能照亮整个华夏的真·太阳!有这颗种子在,革命还愁没盼头?所以他对之前亏掉的钱财压根没往心里去,反倒一个劲地给孙黄二人宽心,生怕这俩主心骨被挫折打蔫了。
等俩人脸色稍缓,芬恩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小神秘:“你们听过明末的‘汉留’不?就是史可法部下洪英——也叫殷洪盛,奉了命令联络抗清势力,拉上顾炎武、王夫之这帮大佬凑起来的班子。后来红花亭结盟,特意设了‘史公位’,说白了就是用史可法的事提醒大伙,忠义这俩字不能丢。后世洪门把史可法尊为文宗,和武宗郑成功并列,算是两大精神偶像。”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语气稍沉但不压抑:“洪英当年在安徽芜湖聚了两万人马抗清,结果崇祯十八年那一战,两万人拼得干干净净,没一个软骨头投降的。洪英的儿子洪旭带着剩下的人投靠了郑成功,跟着郑家军南征北战,一路打到宝岛,才算勉强扎下了根。”
“那时候天下早被清廷攥在手里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清兵的屠刀差点把汉人的骨气砍断。扬州城破那天,史可法殉了国,满城血流成河。我家先祖当时是史可法的亲兵,运气好到爆棚,被派出去联络援军,才算捡回一条命,躲开了那场浩劫。”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虽沉了点,但没了之前的压抑。芬恩接着说:“汉人是被杀怕了,敢反抗的越来越少,也就郑家一直硬刚到底。在宝岛站稳脚跟后,郑成功派了蔡德忠、方大洪、胡德帝、马超兴、李式开五个人回中原,专门探查清廷情报,他们最先找的就是福建少林寺——毕竟武僧战力足,靠谱。”
“可惜啊,出了叛徒卖队友,清廷直接派兵火烧少林寺,几百个武僧死伤惨重,最后就这五人逃了出来——这就是洪门前五祖。”芬恩语气里有点惋惜,但很快带过,“我家那位先祖后来出了家,在青州云门山立了洪门山堂,跟其他堂口不一样,咱们这云门山堂走的是低调路线,代代秘密传承,从不张扬。”
“这二百五十一年里,云门山堂直接或间接掺和的起义数都数不过来。1895年甲午战败,清廷签了《马关条约》,洋务运动彻底凉透。我大哥李光明从欧洲留学回来,一腔热血想鼓动我爹起义,结果没想到,我爹就是云门山堂当代山主——算是撞对了人。”
孙文眼睛微微一亮,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脸上满是动容。他搞革命这么多年,洪门的传说听了不少,但这么具体、这么鲜活的,还是头一回。就像尘封的老故事被掀开,字字都透着力量。
芬恩笑了笑,语气彻底松快下来:“孙先生,黄先生,我爹大概是想给李家留条后路,才生下我这个半中半洋的混血。可他万万没想到,我不仅把云门山堂的牌子给了司五爷,还成了洪门的制皇,直接把这秘传的香火摆到了明面上,算是破了老李家的规矩。”
黄醒咽了口唾沫,盯着芬恩喃喃道:“二百五十一年……原来这反抗的火苗,从来就没灭过。”这数字像颗定心丸,砸在他心里,之前的愧疚淡了些,反倒多了几分踏实的使命感。
芬恩往沙发上一瘫,悠哉地叼上一根烟,身后的洪文山眼疾手快,立马凑过来给他点上火。烟雾缭绕里,林北坐在一旁眼神发飘,显然还在消化这惊天秘闻;载恩和满仓皱着眉琢磨,大概是在盘算这事的门道。
“青州李家在当地出了名的人丁不旺,外人都觉得奇怪——咱们家世代习武,家境也殷实,怎么就留不下人?”芬恩吸了口烟,缓缓吐着烟圈,语气带着点自嘲,“其实简单得很,每一代都得留一个人守着血脉,剩下的都扑在了抗清的事上,大多没能活到老,算是用命在续香火。”
孙文猛地回过神,眼神亮得惊人,语气笃定:“反抗的血脉,从来就没断过!”
“正解!”芬恩猛地一拍沙发,声音陡然拔高,“我就是想跟你们说,凭着一城一地的力量硬刚清廷,纯属鸡蛋碰石头。当年鸦片战争,英国人都能扯着‘反清复明’的旗号骗到支援,可见民间藏着的反抗者多到数不清!我建议你们多联系各省新军和洪门分支,把能团结的力量都拧成一股绳——老话怎么说的,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黄醒眼睛瞬间瞪圆,像是被点通了任督二脉,激动地一拍大腿:“对!要是各地都闹起来,遍地开花,清廷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疲于奔命,根本顾不过来!这招太绝了!”
孙文当即点头,语气果决:“老黄,你回香港筹备,重点联络新军和洪门势力;我留在美洲,全力搞钱,给你们添枪添粮,咱们双线并行!”
事不宜迟,载恩立马跟着黄醒收拾行李动身去香港,洪文山则陪着孙文对接美洲的华人社团。俩人一走,院子里瞬间清净下来,就剩芬恩一个人晃悠。
他搬了把躺椅搁在院子里,慢悠悠躺下,看着天上飘来飘去的白云,眼神有点放空。没人知道他在琢磨啥——是怀念那些为国捐躯的先祖,还是畅想革命成功的日子,又或是在盘算下一步的小算盘。阳光洒在他身上,一半亮一半暗,倒像他这人似的,藏着不少门道,却又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