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信号罗盘(1/2)
晨雾在荒原上缓缓流淌,如万千条灰白色的绸带缠绕着破碎的大地。车队驶离希望岭已逾三日,那道巍峨的水坝早已隐没在地平线之后,唯有手中粗糙却珍贵的手绘地图边缘还留着坝体的轮廓,以及“丰收号”冷藏舱里新增的两袋混合种子——饱满的颗粒碰撞时发出细碎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与另一群人短暂交汇时,共同点燃的那簇倔强火苗。
林凡握着方向盘,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真皮纹路,目光平静地穿透挡风玻璃,落在前方无尽延伸的碎石路上。车载导航仪屏幕泛着淡蓝微光,除了基础地形数据,几条由零近日标记出的信号轨迹如风中残烛般忽明忽灭,却固执地在屏幕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那是她感知到的,散落在废土各处的“钥匙”信号与其他文明源点,微弱却坚定地昭示着,这片死寂的土地上仍有未熄灭的生机。
副驾驶座上,零闭目倚靠着座椅,银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颈侧。她的呼吸轻缓得几乎不可闻,眉头却微微蹙起,长睫不时因细微的感知波动而轻颤。苏婉配置的神经修复药剂正以最低剂量持续滴注,透明的静脉点滴管沿着座椅侧边固定,针头稳稳埋在她手背泛青的血管中。几日来,她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苍白的脸颊添了几分血色,但更显着的变化发生在感知层面——那种精神力透支后的虚空感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跃”,甚至可称之为“嘈杂”。
“兄长。”零忽然睁开眼,银眸中没有聚焦,仿佛正凝视着常人无法窥见的多维空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它们……在说话。”
林凡侧头,目光掠过她眼底流动的微光:“谁?”
“信号。很多很多信号。”零抬起未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在空气中虚划,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拨动无形的琴弦,“以前我只能感觉到‘存在’和‘方向’,像黑夜里遥远的星辰,只能望见一点微光。但现在……我能‘听’到一些‘杂音’。不是语言,是特征——有的信号稳定、规律、冰冷,像精密运转的机械表,每一次跳动都精准得不带一丝温度;有的跳跃、混乱、充满生机,像燎原的野火,肆意蔓延却蓬勃热烈;有的断断续续,微弱得如同垂危者的脉搏,在黑暗中艰难搏动;还有的……带着化不开的悲伤,或是燃不尽的愤怒。”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信息太多了,像同时打开一千个嘈杂的频道,无数声音在脑海里冲撞。我需要……梳理。”
林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下通讯键,清晰的指令通过加密频道传向后方:“艾莉,立刻来驾驶舱。零需要技术协助。”
几分钟后,连接桥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艾莉匆匆推门而入,蓝色工装的袖口还沾着些许油污,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她听完零的描述,眼中瞬间燃起技术人员特有的兴奋与专注,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工具包:“信息过载?这是典型的感知维度拓展后的适配问题。你需要一个滤波器,或者说一套分类系统——把感知到的信号特征量化、归类,提取核心参数,就能筛掉无用杂音,找到规律。”
“我试试。”零重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阴影,呼吸逐渐放缓至平稳。这一次,她的意识不再被动接收洪流般的信息,而是主动探出,像一只轻盈的蝶,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漂浮在感知网络中的光点。
驾驶舱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与仪器运转的轻微电流声,汇成一曲末世独有的背景音。艾莉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瞬间连接上“铁堡垒”的中央主机,调出零过往所有的感知记录与信号分析数据。复杂的波形图与频谱分析界面层层展开,密密麻麻的参数在屏幕上滚动,如同在解读一串来自宇宙的密码。
时间在静默中一分一秒流逝,仪表盘上的指针缓慢移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叩击人心。零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输液管内的药液滴速似乎都因她的精神集中而变缓。艾莉紧盯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清脆的敲击声打破了沉寂,新的分析模型在代码的编织下逐渐成型,试图为零混乱的感知找到秩序。
突然,零的身体微微一震,右手猛地抬起,指尖在空中快速划动,像是在捕捉转瞬即逝的流光。与此同时,艾莉面前的平板电脑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过后,一幅全新的、动态的频谱图正在屏幕中央缓缓生成——无数光点散落在代表不同频率与能量特征的坐标轴上,有的明亮如星,有的黯淡如尘,有的静止不动,有的则沿着固定轨迹缓慢移动,宛如一片微观的星河。
“这是……”艾莉屏住呼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伸手想要触碰屏幕,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住,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我将感知到的‘特征’翻译成了可视参数。”零的声音有些发虚,带着明显的疲惫,却透着明晰的理性,“横轴代表信号稳定性,数值越高越规律;纵轴是能量层级,光点位置越高,能量越充沛;颜色则对应我感知到的‘情绪色彩’——蓝色为稳定、秩序,绿色为活跃、生命感,红色为混乱、侵略性,灰色为衰弱、断续。”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在频谱图左上角一个孤立的、明亮的蓝色光点上:“这个信号极度稳定,能量层级达到峰值,冰冷得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完全符合伊甸核心区的特征。我们已知其危险性,标记为‘一号威胁源’。”
指尖移向中部偏右区域,几个分散的绿色光点正在微微闪烁,像是破土而出的新芽:“这些能量中等,稳定度一般,但能清晰感知到生命反应……应该是类似希望岭的农业聚落。数量比我们最初预估的多了近三倍。”
再往下,一片稀疏的灰色区域映入眼帘,光点黯淡且时隐时现,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这些信号非常微弱,衰减严重,可能是个体幸存者、规模不足十人的极小聚落,或是即将熄灭的文明残火,在黑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最后,她的指尖停留在频谱图右下角——那里有几个鲜亮的、带着橙红色边缘的光点,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一定范围内有规律地“游移”,轨迹如同巡逻的卫兵。
“而这些,”零的银眸中泛起一丝困惑与警惕,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能量层级中等偏高,稳定度处于中游,但带有复杂的‘情绪杂音’——有秩序感,却不像伊甸那样绝对冰冷;有明显的技术特征,却似乎……不够统一。它们在移动,或者说,信号源本身就在不断改变位置。”
艾莉迅速放大那片区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取更详细的参数:“信号调制方式显示高度组织化,有规律的频段跳变和加密特征,抗干扰能力很强。基础频率与旧时代某些专业网络吻合——大概率是环境监控、工业控制或精密农业系统。它们的技术路线和伊甸截然不同,伊甸追求绝对统一和控制,而这些信号更偏向实用化和专业化,像是为了解决具体问题而存在。”
林凡凝视着屏幕上那幅被零具象化的“信号地图”,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沉声问道:“能确定大致方向与距离吗?”
“最远的信号来自东方,距离极远,超出了感知范围的测算极限,但强度恒定得惊人,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零指向频谱图最右侧一个孤高的蓝色光点,随后指尖转向东南方向,“最近的……就在这边,大约三百至四百公里,就是这几个游移信号之一。它的‘技术特征’与我记忆中旧时代‘集约化环境控制农业’数据包有部分共振。如果感应没错,那里可能保存着相当完整的农业或生态调控技术遗产。”
车内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在空气中流动。片刻后,陈老的声音从后方“丰收号”的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农学家特有的热切与激动,几乎要冲破扬声器的限制:“集约化环境控制农业?那可是旧时代巅峰期的技术!能在有限空间内实现作物的最大化、标准化生产,不受土壤和气候限制。如果真有这样的遗产保存下来,其价值……不亚于‘诺亚’的种子库,甚至能改变整个废土的农业格局!”
“但也可能伴随着未知风险。”阿列克谢沉稳的声音及时插入,冷静得如同寒冬的冰雪,“高度组织化的技术遗产,往往意味着严密的自动防御系统,或者早已被某些势力占据。从其信号‘游移’的特征来看,不像是固定设施,倒像是……移动平台,或者信号源在有规律地巡逻,防范着什么。”
小刀懒洋洋的嗓音从“游隼号”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管它是什么,总得去看看。咱们以前是瞎转悠,现在有‘罗盘’了,总不能捧着宝藏图还守着原地不动。选个方向摸过去瞧瞧,是肥肉还是陷阱,亲眼见了才知道。”
林凡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光点,最终定格在东南方向那个带有“农业技术”特征的游移信号上。它距离适中,技术特征与车队当前的发展阶段高度契合,而且并非伊甸那种令人窒息的统一模式——这意味着存在合作的可能,也让探索多了几分安全系数。
“就它了。”林凡做出决定,语气斩钉截铁,“艾莉,配合零,将这片信号区域细化为可导航的坐标点,尽量推算其移动规律,标注出可能的巡逻盲区。小刀,你的‘游隼号’前出二十公里侦察,保持低姿态飞行,重点观察有无大规模人工痕迹、道路状况及潜在威胁,尤其是自动防御设施的迹象。阿列克谢,车队转为‘探索阵型’——‘坚垒号’与‘铁堡垒’并列前锋,‘工坊’‘丰收’‘白衣’‘薪火’居中,‘游隼’在侧翼游弋警戒。所有单位保持通讯静默,仅使用激光短距通讯与预定灯光信号联络,避免暴露位置。”
指令清晰下达,通过加密频道传遍每一辆载具。车队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开始缓慢变换队形:沉重的“坚垒号”轰鸣着驶至“铁堡垒”右侧,两车之间保持着既能相互支援又不妨碍机动的安全距离;中间的保障车辆纷纷收紧间距,形成紧密的核心集群;“游隼号”则如同离弦之箭,引擎喷射出淡蓝色火焰,悄无声息地加速,很快消失在起伏的丘陵后方,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零靠回座椅,轻轻呼出一口气,银眸中闪过一丝倦意。绘制那幅“信号罗盘”消耗了她大量精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但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取代了疲惫——她的能力不再只是被动预警的工具,而成为了照亮前路的灯塔的一部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心中涌起暖流。艾莉仍在快速操作着平板,指尖在屏幕上飞舞,将零感知到的动态信号与旧地图坐标、地形数据逐一融合,试图生成一条最优路径,避开已知的危险区域。
“感觉怎么样?”林凡递过一管橙黄色的营养凝胶,包装上还留着体温。
零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管壁,心中一暖,小口吸吮着,甜润的营养液滑入喉咙,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她转头望向窗外流转的荒原景色,晨雾渐渐散去,露出赭黄色的土地与零星的枯木,轻声道:“像……在黑夜的大海里航行,突然看到了远处其他船只的灯火。虽然不知道它们是谁,去往何方,甚至不确定是否友好,但知道不是独自航行,就不那么冷了。”
林凡嘴角微扬,没有接话,只是轻轻转动方向盘,将车速稳定在四十公里每小时。车队沿着干涸的古河道边缘行驶,车轮碾过碎石与沙砾,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是在为这段未知的旅程伴奏。河道两侧的岩壁上还留着水流冲刷的痕迹,斑驳的纹路记录着往昔的生机,如今却只剩干裂的土壤与裸露的岩石,诉说着七十年前那场灾难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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