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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6章 技术天才的免死牌 一场唐代的法治辩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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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打个比方。”贾至抬起头,“法如堤坝,人才如流水。水可灌溉、可行舟,是利;但若无堤坝约束,洪水泛滥,则良田屋舍尽毁。今日王去荣是善造炮车,明日若有善筑城者杀人、善练兵者杀人,皆可赦否?”

他膝行两步,声音发颤:“县令虽微,乃朝廷命官。今日一县令枉死而凶手逍遥,明日天下千余县令,谁还敢秉公执法?他们怕的不是刁民,是怕碰上有‘一技之长’的刁民!”

宪宗默然,手指摩挲着通天犀带上的纹路。

贾至趁热打铁:“臣知陛下求才若渴。然才分三等:下才用力,中才用术,上才用德。王去荣有力有术,独缺德行。若赦之,是告诉天下人:大唐重技轻德,重利轻义。此风一开,后患无穷。”

“可淮西……”宪宗眉头紧锁。

“淮西要破,靠的是三军将士用命,靠的是粮草供应不断,靠的是天下人心归唐。”贾至重重叩首,“绝非靠一两个免死的技术工匠!陛下,赦王去荣一人,寒的是天下守法者的心啊!”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啪嗒啪嗒打在窗纸上。

那道终究下达的赦令

三天后,敕令还是发了。

不是从中书省正规渠道,而是宪宗特旨,绕过三省,直接发往刑部和大理寺。

内容果然如吐突承璀所谋:王去荣免死,削职为民,即刻发往陕郡李光颜军中,专司炮车督造,“戴罪图功”。

消息传出,贾至当夜就递了辞呈。

当然没准。倒是杜佑被派来当说客,提着一壶酒,坐在贾至家冷清的书房里。

“贾兄何苦?”杜佑斟酒,“圣意已决,你硬顶有何益?”

贾至盯着跳动的灯花,半晌才说:“杜兄,你我在中书省,每日经手多少敕令?多数是循例而为,唯有这种‘特例’,才见真章。”他苦笑,“今日我顶不住,明日就有更多‘特例’。法之堤坝,溃于蚁穴啊。”

“可王去荣确实有才……”杜佑劝道。

“有才就能免死?”贾至猛地转头,眼中映着烛火,“杜兄,若有一日,有个医术高超的郎中杀了人,赦不赦?有个善治水的能吏贪了赃,赦不赦?这条口子一开,法就成了筛子——筛掉的是无权无势的平民,漏过的是有技有能的特权!”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辣得眼眶发红:“我争的不是一个王去荣的生死,争的是‘法前是否人人平等’这七个字。这七个字要是没了,大唐……还是大唐么?”

秋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未写完的奏章哗哗作响。那上面,贾至刚写了开头:“臣闻国之大柄,莫重于法……”

尾声:陕郡军营里的炮车声

陕郡前线,王去荣确实卖力。

到了军营第二天,他就钻进炮车营,叮叮当当改了三天三夜。改出来的新炮车,射程远了五十步,打得淮西守军不敢露头。

李光颜将军很高兴,特意上报请功。

但军营里,其他将领看王去荣的眼神,总有些古怪。尤其是那些凭军功一刀一枪拼上来的,私下喝酒时常嘀咕:

“啧,杀人县令的,倒成了技术人才。”

“咱们的脑袋掖在裤腰带上拼命,人家凭手艺,杀了人都能戴罪立功。”

“少说两句吧……人家是圣上特赦的。”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王去荣耳朵里。他通常只是闷头喝酒,喝完继续捣鼓他的炮车。只是某夜大醉后,他对同帐的老工匠说了句醉话:

“老哥,你说……我是不是该死在刑场上,才像个将军?”

老工匠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王将军,这话不该问俺。该问你自个儿,往后夜里睡得踏实不。”

营外,炮车试射的轰鸣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那声音传得很远,一直传到黄河对岸,传到更远的长安城。

而长安的御史台,已经准备好了新的弹章——不是弹劾王去荣,是弹劾下一个可能出现的“特赦案例”。

法网的线头,一旦松了,就得有人时刻盯着,准备随时拽紧。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载此事,评曰:“夫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王去荣有技而无德,宪宗惜才欲赦,贾至力谏不可,实为当时一场法治大辩论。司马光赞贾至之论“深切着明”,盖因治国之道,当“使有才者不得骄,恃才者不得肆”。惜宪宗终以战事为由赦之,虽收一时器械之利,实开“以技凌法”之弊窦。后世帝王当鉴:法者,国之权衡也;权衡一倾,虽有利器,难扶社稷。

作者说

这案子有意思,像面镜子,照出技术理性与法律伦理的永恒拉扯。王去荣代表的是“实用价值”——他的投石机能破城,是看得见的效益。贾至扞卫的是“程序正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看不见的基石。

我们今天不也常面临类似抉择么?某个技术大牛违反了公司规定,但项目没他不行,怎么办?这时候,领导往往成了“宪宗”,HR成了“贾至”。

贾至意见虽然没有被采纳,但他那“法如堤坝”的理论,却被记在史书里,成了后世法治建设的基石。而王去荣就算造出再厉害的炮车,在历史评价里,永远是个“有才无德”的负面案例。

这揭示了一个深层逻辑:技术会过时(唐代的投石机今天早进博物馆了),但法治原则穿越千年依然有效。一个社会可以暂时为技术妥协,但若长期“以技压法”,迟早会付出代价。

另外,宪宗的矛盾心态也真实得很——哪个领导者不想既要又要呢?既要法治清明,又要技术突破。可现实往往是单选题。他的选择告诉我们:当权者口中的“特殊情况”,往往会变成“常规操作”。

最后,别忘了那个被杀的杜县令。历史只记他的名字,不记他的冤屈。这提醒我们:在宏大叙事(平叛战争、技术进步)面前,个体正义容易被忽略。而真正的文明,恰恰体现在对每一个“小人物”权利的坚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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