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宰相的早晨与刺客的夜晚(2/2)
“未必!”另一个老臣打断,“也可能是其他藩镇浑水摸鱼!当务之急是加强京城戒备,暂停对淮西用兵,以安人心!”
“放屁!”兵部侍郎跳出来,“停了用兵,武相爷就白死了!”
“不停等着更多人死吗?!”
朝堂吵成菜市场。主和派占了上风——武元衡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谁不怕?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大臣们渐渐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传旨:追赠武元衡司徒,谥忠愍,以国公礼葬。”
顿了顿,一字一句:“升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继武卿家之志,主持淮西军务。”
满殿哗然。
“陛下!刺客尚未擒获,此时继续用兵……”
“正是要继续用兵。”皇帝站起来,年轻的脸上有压不住的怒火,“今日他们杀宰相,明日是不是要杀到朕的宫门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扫视群臣:“诸卿谁还想劝和?站出来,朕看看。”
没人动。
李师道的算盘
与此同时,淄青节度使府邸里,李师道正对着一盘棋发呆。
幕僚李公度匆匆进来:“主公,长安消息,武元衡死了,裴度重伤。”
“哦。”李师道落下一子,“裴度居然没死……可惜。”
“长安那边已经乱了,好多大臣主张罢兵。”
“预料之中。”李师道又落一子,“人啊,都是怕死的。看见血,就软了。”
李公度犹豫了一下:“主公,咱们的人还烧了河阴转运院,东都那边也闹了几场。是不是……过火了?”
“过火?”李师道终于抬头,笑了,“你当我在帮吴元济那愣头青?错了。我在帮自己。”
他推开棋盘:“淮西要是被平了,接下来轮到哪里?成德?魏博?还是我淄青?吴元济那小子蠢是蠢,但他在前面顶着,朝廷就顾不上咱们。”
“可万一朝廷查出来是咱们……”
“查出来又如何?”李师道冷笑,“刺客都死了,死无对证。长安那些老爷们,现在只想自保,谁有心思查到底?”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吴元济啊吴元济,你可得多撑几天。你多撑一天,我淄青就多一天太平。”
裴度的书房
裴度头上缠着厚厚的布,躺在自家书房里。夫人王氏一边抹泪一边喂药:“叫你小心些……”
“小心有用吗?”裴度苦笑,“人家铁了心要杀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门房来报,说好些大臣来探病,都被裴度拒了。唯独一人,他让请进来——李光颜,刚从淮西前线回来的将军。
李光颜进来就行大礼:“裴相!末将……”
“起来起来。”裴度摆手,“前线怎么样?”
“僵着。”李光颜叹气,“高霞寓那老和尚天天念经不进攻,底下将士都没脾气了。听说武相爷出事,军心更……”
裴度撑着坐起来:“你回去告诉将士们两件事:第一,我裴度没死,只要还有一口气,这仗就打到底。第二……”
他指着自己头上的伤:“这口子,是李师道那帮人砍的。他们越这么干,越说明咱们打对了——他们怕了。”
李光颜眼睛亮了:“末将明白!”
“还有,”裴度压低声音,“悄悄查查,军中有没有和淄青、成德勾连的。武相爷的行踪,不是一般人能摸清的。”
李光颜重重点头,临走时忽然转身:“裴相,您……真不怕?”
裴度摸着伤口,笑了:“怕啊。但我更怕百年之后,子孙问我:当年藩镇猖獗,你在干什么?我说:我在装死。”
窗外,长安的六月依然闷热。但隐约的,已经有雷声从远天滚来。
司马光说
司马公在《资治通鉴》中论及此事,笔如寒铁。他将武元衡之死视作中唐国运之转折点,谓“宰相衔命,横尸街衢,此朝廷之大辱也”。然其更深意在于指出:李师道之流敢于行此骇事,正因朝廷权威已坠,藩镇视中枢如无物。刺客之刀,砍在武元衡颈上,实则砍在大唐法统脊梁之上。宪宗不退反进,升裴度、坚讨叛,此乃赌国运于一掷,幸而胜之,然其间凶险,令人后怕。
作者说
读这段时,我总在想那个清晨的细节:武元衡为何非要骑马?是真不怕,还是刻意表现不怕?裴度受伤后还有心思调侃朝服——这到底是豁达,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演?
暗杀最可怕的不是杀人,是杀人之后那层弥漫的恐惧。李师道要的不是武元衡的命,是满朝文武那口气。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史载事后“朝士未晓不敢出门”,皇帝上朝时,“百官班列已久,阁门犹未开”。
但有趣的是,恐惧这东西,过了某个临界点反而会反弹。当裴度缠着绷带站在朝堂上,当宪宗咬着牙说“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恐惧开始转化成一股狠劲。这大概就是人性的诡异之处:吓破胆的人会跪,但没吓破胆的人,会被激出血性。
李师道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少年天子的倔强,和几个书生的硬骨头。历史的走向,有时就系于这些“没算到”上。
本章金句:刺客的刀能砍断脖颈,却砍不断那些在血泊里长出来的决心。
如果你是裴度,在重伤初愈、满朝劝和的时刻,会选择继续主战赌上性命,还是暂避锋芒以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