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魏博的抉择:田兴的六州归心(2/2)
“治国本来就跟做买卖一个理,”李绛笑道,“本钱、时机、诚信,缺一不可。”
诏书连夜发出。随行的还有一车赏赐:金银、绢帛、丹书铁券。最特别的是李绛添进去的一把弓——普通军弓,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射天狼者,亦能守家门”。
---
魏博节度使府,田兴捧着诏书,手有点抖。
“朝廷这是……真心的?”他问使者。
使者是个年轻宦官,说话直愣愣的:“李绛大人说了,真心不真心,看行动。免魏博六州赋税一年,这是实打实的。他还让小的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田将军,长安西市的胡辣汤,比魏博的地道。’”
田兴愣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天,魏博将领大会。田兴把诏书和丹书铁券摆在案上,旁边是那把刻字的弓。
“诸位,朝廷的诚意,在这儿。”他环视众人,“咱们的诚意,在哪儿?”
李振站起来:“将军,您就说怎么办吧!咱们跟着您!”
田兴深吸一口气:“我打算,举六州归朝。”
满堂哗然。
“不是投降,”田兴补充,“是归顺。咱们还是魏博军,还是守这块地,但从此是大唐的官军,不是割据的藩镇。子孙能考科举,百姓能免一年赋税,战死的弟兄能进忠烈祠——诸位,这笔账,不难算吧?”
刘辟颤巍巍站起来:“可是……河朔三镇,从来都是父死子继……”
“从来如此,便对么?”田兴拿起那把弓,“我祖父用这样的弓为大唐守过边疆,我父亲用它打过吐蕃。到了我这辈,难道只能用它指着自家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诸位的祖上,哪个不是大唐的兵?哪个墓碑上不想刻‘忠烈’二字?咱们已经当了五十多年的‘逆臣’,够了,真的够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李振第一个单膝跪下:“末将愿随将军归朝。”
一个,两个,三个……满堂将领,黑压压跪了一片。
---
消息传回长安时,李绛正在家里吃汤饼。闻报,他筷子一放:“快,给我备朝服!”
“大人,这会儿宫门都下钥了!”仆人急忙道。
“那就敲开!”李绛手忙脚乱地系腰带,“这种时候,陛下肯定睡不着,我得去再添把火。”
果然,宪宗在寝殿里踱步,见他来了,眼睛一亮:“李绛!你赢了,桂花糕全归你!”
“陛下,现在不是桂花糕的事。”李绛喘着气,“得赶紧再下旨,赐田兴名‘弘正’,以示荣宠。还有,魏博将领,个个都要封赏,一个不能落。”
“这么急?”
“雪中送炭,不能等雪化了。”李绛认真道,“田兴现在压力最大,河朔其他藩镇都盯着呢。咱们得让他知道,朝廷是他后盾,铁打的后盾。”
宪宗点头,忽然问:“那把弓,是你的主意?”
李绛笑了:“臣只是想着,武人最懂武人的心思。”
元和七年冬,田兴——现在叫田弘正——率魏博文武官员上表归朝。表文是他亲自写的,没找文人代笔,字迹粗犷,但有一句后来流传很广:
“臣等本是唐人,离家长久,今得还家,涕零如雨。”
归顺大典上,田弘正接过节度使旌节时,手还是抖的。观礼的李振小声嘀咕:“将军,您稳着点。”
田弘正瞪他:“你试试!我手里握着的,可是魏博五十年的命数。”
远处的山坡上,几个幽州、成德的探马远远望着,窃窃私语。
“真归了?”
“真归了。”
“那咱们……”
“回去禀报呗。这天下,要变了。”
确实要变了。魏博归朝,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虽然河朔藩镇完全平定还要等几十年,但那个“藩镇世袭天经地义”的神话,从此破了。
司马光说:
魏博归朝,非独田弘正之明,亦宪宗之智、李绛之谋也。观当时之势,若以力取,必激其变;以诚抚,乃收其心。昔者藩镇跋扈,非尽狼子野心,多因朝廷处置失当,逼其自固。田兴一武夫耳,能顺大势、择明路,岂非豪杰哉?然归顺之后,朝廷若能善加抚御,使为典范,则河朔诸镇或可次第来归。惜乎后来措置未尽其道,此中兴之机,得而复失,令人扼腕。
作者说:
魏博归顺的故事,表面看是“忠诚战胜割据”的简单叙事,实则揭示了中唐政治一种微妙的博弈智慧。李绛的高明处在于,他看懂了藩镇问题的本质不是“忠诚与否”,而是一种结构性困境——藩镇将领需要安全感,朝廷需要控制力,这两者长期失衡。他的策略不是强攻,而是给田兴搭建了一个足够体面的台阶:免税是给魏博百姓的实惠,丹书铁券是给田兴个人的安全保障,赐名“弘正”则是精神层面的接纳。这种多层次的安抚,比单纯武力威慑或道德劝说有效得多。
本章金句:
真正的归心,不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低头,而是让人心甘情愿走过来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