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节六:心火浮游,针叩归元(1/2)
冬日的晨光来得格外迟,已近巳时,天空依旧是一片清冷的铅灰色,薄雾如纱,缠绕着古城参差的屋脊。“墨一堂”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寒风中偶尔发出泠泠轻响,与巷子深处隐约传来的、炭火盆里银霜炭毕剥的微响遥相呼应。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寒意顺着砖缝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陈墨刚为一对早起赶来的老夫妻调理完冬咳,正用温热的艾草水净手,指尖在清冽的水中微微泛红。门外,一阵不同寻常的寂静被打破——不是寻常的脚步声,而是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最终在巷口停下。车门开关的声音利落干脆,接着是皮鞋踏在石板路上、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略显沉重的橐橐声。
这脚步声在“墨一堂”门口停住。陈墨用软布拭干手,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两人。当先一位五十开外的男子,身量中等,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颈间围着浅驼色羊绒围巾,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却略显紧绷的额头。他面容有着久经世事的轮廓,本该是威严沉着的,但此刻却被一层厚厚的、脂粉难掩的疲惫与苍白覆盖。眼下一团浓重的乌青,如同被墨汁浸透的棉絮,深深嵌入眼眶;嘴唇是缺乏血色的淡紫,微微干裂;眉心处一道深刻的“川”字纹,即使在静止时也未能舒展,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神努力保持着商人的锐利与审视,但深处却难掩一种涣散的、被无形丝线反复拉扯后的焦灼与虚浮,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身后半步,是一个三十出头、穿着深色西装、提着黑色公文包的年轻人,姿态恭敬,眼神机警,显然是助理。
这便是周文远,本市地产界颇有名号的人物。此刻,他站在“墨一堂”古朴的门槛外,望着门内那个比他预想中年轻太多、也朴素太多的医者,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传闻中“药到病除”、“连风水都能调”的神奇,与眼前这近乎寒素的景象形成了尖锐对比。一丝被戏弄的恼怒和更深的失望,如同冰冷的蚯蚓,沿着他的脊椎往上爬。他见过的“大师”、“名医”太多了,排场或神秘,最终多是徒有其表。但……他太累了。两年多来,每夜与天花板对峙的痛苦,白日里如影随形的昏沉心悸,还有那日渐失控的脾气和记忆,已经将他逼到了悬崖边缘。这或许是他清单上最后一个未曾尝试的选项,像一个溺水者,明知可能只是一根稻草,也不得不伸手去抓。
助理上前,声音礼貌而清晰:“陈墨医生?这位是周文远先生,慕名前来请教。”
陈墨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周文远那张写满倦怠与挣扎的脸,微微颔首:“请进。”
周文远迈过门槛,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门框,带来一丝外面的寒气。他环顾四周:高大肃穆的药柜泛着暗沉的光泽,空气里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层层叠叠,诊案古朴,笔墨井然,一切都沉静得近乎肃穆,与他平日所处的喧嚣浮华的世界截然不同。这种沉静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他脑中那根时刻绷紧、嘶鸣不已的弦,让他紧绷的太阳穴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弛感。但这感觉太陌生,反而让他更觉不安。
他在诊案对面坐下,助理将他的大衣接过,安静地立在稍远处。近距离看,陈墨的年轻与沉静更加明显,那双眼眸清澈,却深不见底,没有谄媚,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专注的平和。
“陈医生,”周文远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的干涩和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快速,“我的情况,想必你也听说一二。失眠,严重的失眠。快两年了,安眠药从一片加到三片,换来换去,现在跟吃糖豆没区别,第二天还昏沉得像宿醉。中医看过不下十位,方子五花八门,心肾不交、肝火扰心、痰热内蕴……说法都听过,药也吃了不少,效果……”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聊胜于无吧。”
他语速很快,仿佛想用密集的信息尽快砸开对方的防线,也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不耐与怀疑。但陈墨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像是在倾听一条浑浊河流的呜咽。
周文远继续,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现在不只是睡不着。是整个人都乱了套。心慌,无缘无故地,安静坐着心跳都能撞到嗓子眼;头晕,整天像踩在棉花上,看文件都重影;耳鸣没停过,有时像知了叫,有时像过火车,吵得脑仁疼;嘴里永远是苦的,吃什么都没味儿,还胀气;大便也不爽利。脾气更是……”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突然窜起的烦躁,“一点小事就能炸。我自己都讨厌这样。”
助理适时低声补充:“周总近期记忆力减退明显,常常需要反复确认事项,精力也大不如前。”
陈墨等到周文远的话音落下,室内重归安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周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失眠是您最痛苦的感受,但心慌、头晕、耳鸣、口苦纳差、便溏、烦躁等等,都是身体发出的、整体的警报。我们一步一步来,先从望闻问切开始,找到这些警报共同的根源。”
他没有使用任何高深术语,也没有立刻给出判断,这份审慎让周文远被打断的倾诉欲下,升起一丝异样——这个医生,似乎并不急于展示自己的“高明”。
望诊。陈墨的目光细致地扫过周文远的面部。面色白而无华,且隐隐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虚浮的光泽,尤其是眼睑处,微肿如同卧蚕,这是阳虚水泛、气化无力的迹象。那浓重的黑眼圈,在陈墨看来,绝非单纯熬夜所致,其色沉暗如烟熏,是肾精亏耗、寒凝血瘀、浊阴上泛的表现。眉心深刻的“川”字纹,即使此刻他勉强放松,依然如刀刻般清晰,主长期思虑郁结,肝气不舒。眼神的涣散与深处的焦灼,是心神失养、虚阳不能潜藏而浮越于上的明证。嘴唇的淡紫与干枯,是气血运行滞涩、津液不能上承。
“请伸舌。”陈墨道。
舌体胖大,边缘被牙齿挤压出清晰的齿痕,舌质淡紫而胖嫩,舌面水滑,舌苔厚腻,色白而根部微黄,紧紧敷布,仿佛一层油腻的污垢。最触目的是舌下络脉——两条静脉粗大怒张,颜色青紫发黑,迂曲如蚯蚓。这是阳虚寒凝、血瘀水停的典型舌象,且程度相当严重。
“舌苔很厚腻,自己感觉口中黏腻不爽?”陈墨问。
“对,尤其是清晨,像糊了一层泥浆,苦涩不堪,刷牙漱口都去不掉那股浊气。”周文远皱眉,显然对此极为厌恶。
闻诊。陈墨捕捉到周文远呼吸间的短促,以及说话时中气不足、尾音微颤的迹象。更明显的是,当他靠近些许,能闻到对方口中散发出的、并非普通口臭,而是一种酸腐中带着腥浊的气味,这是脾胃虚寒、腐熟无权、湿浊郁而化热、浊气上逆的特征。
问诊。陈墨的问题系统而深入,如同抽丝剥茧。
“入睡困难,是思绪纷扰无法静心,还是身体躁动不适?”
“两者都有。躺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一件件琐事自动冒出来,越不想想越要想。”
“夜半易醒?醒后能否再睡?醒来时是否伴有心慌出汗?”
“很容易醒,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有时会莫名心慌,出一身冷汗,但身上其实是冷的。”
“头晕是头重如裹的昏沉感,还是天旋地转?”
“昏沉,头重脚轻,像顶了个铁帽子。”
“耳鸣在什么环境下明显?声音有无变化?”
“夜里安静时最吵,白天忙碌时稍好。声音有时尖细如蝉,有时沉闷如雷。”
“畏寒还是怕热?具体部位?”
“非常怕冷,办公室暖气开足也觉得膝盖和脚底凉飕飕的,夏天也不敢吹空调冷风。”
“饮食喜好?饭后感觉?”
“没胃口,看到美食也提不起兴趣。喜欢吃点热的、汤汤水水的,吃了凉的或油腻的就不舒服,腹胀。”
“二便具体情况?”
“大便多不成形,黏腻,冲不干净。小便清长,夜里要起来两三次。”
除了这些生理细节,陈墨还问及了情绪波动、工作压力,并特意问起:“大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身体状态明显下滑?之前有没有经历过重大的情绪冲击、过度劳累、或大病一场?”
周文远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与懊悔。他声音低沉了许多:“三年前……家父突发心脏病去世。那时我正在外地谈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没能赶上最后一面。”他顿了顿,“之后不到半年,公司又遭遇一次严重的资金危机,内外交困……大概就是从那时起,身体就像垮了的堤坝,一天不如一天。失眠也是那之后越来越重。”
悲伤耗气,恐伤肾。重大情感创伤与极度的精神压力,往往是此类沉疴痼疾的扳机点。陈墨心中了然,记录下这个关键信息。
最后是切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