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小节:旧友新助,往事如砥(2/2)
“有,但鉴定过程被干扰了。”王嫣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孙小军的父亲,是市卫生局的副局长,位高权重。他利用关系,在鉴定专家人选、证据认定上做了手脚。那份所谓的‘超标’证据,是断章取义,忽略了病人特殊的危急情况和陈墨哥完整的辨证思路。但当时家属情绪激动,媒体也被有意误导,舆论对陈墨哥非常不利。院里迫于压力,为了平息事态……”
她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暂停了陈墨哥的职务,接受调查。那段时间,陈墨哥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病人去世,他本就非常痛心自责,再被这样诬陷,几乎夜不能寐。我们很多同事都为他抱不平,联名写信,找证据,但对方势力太大,我们人微言轻。”
“后来呢?”小李的声音也带了哽咽。
“后来……”王嫣然闭上眼,复又睁开,眼里有泪光闪动,但更多的是愤怒与不屈,“调查结果被操纵,认定陈墨哥‘在诊疗过程中存在严重过失’。尽管没有吊销他的医师资格,但省人民医院将他开除了。这还不算完,孙小军和他父亲生怕留下后患,竟又利用一些边角材料,将事情往更严重的方向扯,最后……陈墨哥被以‘医疗事故罪’起诉,判了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
“啊!”小李惊呼出声,捂住嘴巴。小马也震惊得说不出话,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墨那始终沉默的背影。那个背影依旧挺拔,但在他们的眼中,此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孤独地屹立在那里。
店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市声,更衬托出室内的死寂。药香似乎也变得苦涩起来。
王嫣然用力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我们都清楚,这是彻头彻尾的陷害!是孙小军为了扫清自己上位障碍,精心策划的毒计!陈墨哥他是冤枉的!他在里面……吃了很多苦。”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那……孙小军呢?他现在怎么样了?”小马声音干涩地问。
王嫣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他?如愿以偿,当上了中医科主任,听说最近还在活动,想评什么‘省级名中医’呢。他父亲好像也快升了。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她缓了缓情绪,看向陈墨的背影,眼神重新变得柔和而坚定:“但是,陈墨哥他没有被击垮。在里面的日子,他除了劳动,就是看书、思考、沉淀。他说,那里反而让他想清楚了很多事,关于中医,关于人生。出狱后,很多医院因为他有‘案底’不敢要他,也有以前治愈的病人私下想资助他,他都婉拒了。他说,他的根在中医,他的路还要自己走。于是,他拿出了所有积蓄,又借了些钱,租下这里,要开一家纯粹的道医馆。”
“他说,‘墨一堂’,墨是沉默,是沉淀,也是笔墨;一是专一,是初心,也是道生一的一。他要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用最传统、最纯粹的方式,继续他的医道。”
王嫣然的讲述结束了。店内久久无人说话。小李的眼圈早已通红,小马也面色凝重,神情中充满了震撼与敬意。他们再看这间朴素却处处用心的医馆,看那些亲手打制的家具,分门别类的药材,墙上的经络图,忽然觉得,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浸透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一种在绝境中仍不放弃信仰的坚韧。
陈墨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悲戚或愤怒,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与他无关。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着看透世情后的通透,以及一份不曾磨灭的温润光泽。
“都过去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同古井无波,“那些锦旗、名声,是身外物。病人好了,是他们自身的正气恢复了,医者只是助缘。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药柜上那些写着药名的标签,“清者自清。中医药流传千年,靠的不是哪个人的位置,而是实实在在的疗效,是天地人相应的道理。我能做的,就是继续把这条路走下去,对得起自己所学,对得起信任我的病人,就够了。”
他说得如此平淡,却字字千钧。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怜自艾,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从容与坚定。
王嫣然快步走到陈墨身边,红着眼眶,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陈墨哥,我们相信你。‘墨一堂’一定会越来越好!你看,今天我们不就有新帮手了嘛!”
小李也用力点头,声音还带着鼻音:“陈墨哥,以后我们有空就来帮你!你这么厉害,在这里肯定能帮助更多人!”
小马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陈医生,虽然我不懂医,但您这份坚持和心境,令人敬佩。有什么需要跑腿出力的,尽管吩咐。”
陈墨看着眼前三张年轻而真诚的脸庞,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几颗温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谢谢你们。有你们帮忙,是‘墨一堂’的福气。”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移动了位置,将那一排排整齐的书籍和药柜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中的药香似乎也重新变得清冽而安抚人心。
“好了好了,往事翻篇!”王嫣然拍了拍手,努力活跃气氛,“咱们继续干活!小李,小马,那些角落里的碎木屑、包装纸,咱们去扫干净。陈墨哥,你这药材快分完了吧?等下我们一起帮你把后院那点垃圾清了。”
“好。”陈墨应道,转身继续他未完的工作。只是那背影,在几人眼中,不再仅仅是孤独和沉重,更增添了一份被理解和支持后的柔和与力量。
小李和小马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仔细打扫角落。他们的动作格外认真,仿佛想要通过这微不足道的劳动,来表达内心那份无以言表的敬意与支持。
王嫣然则走到陈墨身边,帮他递送一些空药盒,偶尔低声交流几句药材的品相。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陈墨沉静的侧脸上,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往昔不公的愤懑,有对他坚韧的疼惜,但更多的是,看到他依然能挺直脊梁、专注于此间草木金石时,所感到的由衷的欣慰与希望。
她想起陈墨出狱后,第一次联系她时说的话。那时他刚租下这个铺面,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斑驳的墙壁,眼神却清亮而坚定。他说:“嫣然,中医的路,从来就不是坦途。古人采药炼丹,跋山涉水,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我这点挫折,不算什么。这里,就是我的新起点。我要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医馆,更是一个能安安静静传承点儿东西的地方。”
如今,这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有药香,有书卷,有匠心打造的器具,有他依然精湛的医术和更臻圆融的心境,现在,还有了愿意相信他、帮助他的朋友。
或许,天道终究是公平的。夺走了一些浮华,却淬炼了更纯粹的精魂。孙小军之流或许能得逞于一时,占据了高位虚名,但像陈墨这样的人,他的根深深扎在医道的土壤里,任何风雨都无法将其摧毁,只会让他更加深沉、更加枝繁叶茂。
打扫声,整理声,偶尔的低语声,在这小小的“墨一堂”里交织。阳光缓慢移动,影子渐渐拉长。那些沉重的往事,在坦诚的讲述和真诚的理解中,似乎化作了砥砺前行的基石,而非背负前行的枷锁。
当最后一点垃圾被清理干净,书籍整齐列队于书架,药材各归其位,店内窗明几净,器物井然有序时,一种崭新的、充满生机的气息充盈了每个角落。
陈墨洗净手,为王嫣然三人各斟了一杯自己配制的清润花草茶。四人围坐在尚未正式接待病人的诊案旁,淡淡的茶香袅袅升起。
“今天,真的辛苦你们了。”陈墨举起粗陶茶杯,郑重道。
“陈墨哥,你太客气了。”王嫣然笑道,“看到‘墨一堂’一天天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李捧着温暖的茶杯,好奇地问:“陈墨哥,你接下来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开业呀?”
陈墨沉吟了一下:“再准备一段时间。药材器械虽已齐备,但有些细节还需完善。另外,我也需要些时间,再静静心,读读书。医馆开业,不急在一时。”
小马点头:“厚积薄发。陈医生这种态度,才是真正做事的。”
“开业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们!”小李兴奋地说,“我们来给你庆祝!”
“一定。”陈墨微笑应允。
夕阳的余晖开始染红天际,将“墨一堂”的门扉映照得更加古朴温暖。王嫣然三人起身告辞。
送他们到门口,陈墨站在那方“墨一堂”的匾额下,目送三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晚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也带来了隔壁院落隐约的桂花香气。
他转身回到店内,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店内重新归于宁静。他缓缓走过每一排药柜,检查每一个抽屉是否关好;抚摸过光滑的诊案;看了看墙上祖师爷的画像;最后,目光落在今日新整理好的书架上。
那些承载着智慧与苦难的过往,那些来自朋友的温暖信任,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他心中更加清晰坚定的力量。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笔锋沉稳落下,写下八个字: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沉着有力,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窗外,暮色四合,古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墨一堂”内,一盏孤灯常明,守护着这一方即将苏醒的、关于生命与healg的宁静天地。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对于陈墨而言,新的征途,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的脚步将更加沉稳,他的目光将更加澄澈,因为他要走的,是自己选择的、无愧于心的道医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