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节10:城墙根下道医现世(2/2)
最后是院子。除了草药圃,井边需要清理出来,做一个石板洗手池。院墙根下,可以搭一个简易的棚子,用于晾晒草药、堆放杂物。那两棵老树要保护好,树下可以放置石凳,夏天乘凉,秋天观叶。他甚至想象着,未来若有机会,在院中一角立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石头,上面刻一个“和”字或“静”字,不必醒目,似有若无,增加一点古朴的意趣。
所有这些规划,如同一幅细致而温暖的画卷,在他心中徐徐展开。每一个细节,都融合了他对道医的理解、对师父教诲的领悟,以及对未来那份小心翼翼的憧憬。这不是一个急于求成、追求利益的“诊所”,而是一个需要时间慢慢滋养、慢慢成形的“道场”。在这里,医术是载体,沟通天地、调和身心、传承文化才是内核。
他走到院子中央,再次抬头,望向那堵巍峨沉默的古城墙。
城墙高达十余米,厚重的青砖层层垒砌,砖缝里长出枯黄的苔藓和顽强的灌木根茎。墙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岁月侵蚀形成的自然弧度与斑驳痕迹,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的脊梁。墙头,垛口整齐排列,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剪出锯齿般的轮廓。更高处,是蜿蜒的步道和偶尔走过的游人身影,微小如蚁。
七年囹圄,他面对的是现代监狱冰冷光滑的水泥高墙,那是禁锢、是规则、是失去自由的象征。而眼前这堵墙,同样高大,同样沉默,却承载着六百年的风雨历史,见证过无数王朝兴替、烽火硝烟、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它不拒绝生命的攀附(那些墙缝里的植物),不隔绝内外气息的流动(风过垛口的哨音),反而因其厚重与古老,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稳定的气场,将喧嚣过滤在外,将沉静保留在内。
站在这堵墙下,陈墨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个人的冤屈、七年失去的光阴、未来的莫测艰难,在这堵历经无数更大历史洪流冲刷的城墙面前,似乎都被赋予了某种更宏大的视角。他的苦难是真实的,但放在这漫长的时空尺度下,又显得如此具体而微。城墙不语,却仿佛在告诉他:孩子,我在这里看了六百年,什么样的风雨没见过?扎根,生长,该来的会来,该去的会去。
眉心处的混元印微微发热,不是预警,而是一种温润的共鸣。他闭上眼睛,尝试以初学的天地感应术去“触摸”。他仿佛能感到脚下大地深处沉稳的搏动,与城墙基座紧密相连;能感到冬日阳光尽管微弱,却依旧带着穿透寒气的生命力,洒在墙砖和他的身上;能感到风从北边吹来,掠过荒原,带来远方的气息,在墙根处打着旋,然后向上,越过墙头,去往南边的城市……
在这一刻,他不是孤身一人面对未来的囚徒陈墨,而是站在古老大地与历史脉络交汇点上的隐真传人。他要建立的道医馆,也将是这宏大生命网络中的一个微小而独特的节点。
“师父,”他在心中默念,“您看到了吗?弟子找到地方了。虽然破旧,虽然艰难,但这里有根,有静气,有能连接天地的感觉。我会在这里,把您传给我的东西,一点一点种下去,让它发芽,长大。不求显达,但求不负所托,利己利人。”
一阵更猛烈的北风吹过,卷起院中尘土,也吹动了陈墨额前的碎发。他睁开眼,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丝毫迷茫。
“陈墨,吃饭了!”王嫣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轻松。她已经简单清扫出一块地方,用带来的小电炉煮了两碗热汤面,香味飘了出来。
“来了。”陈墨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城墙,转身进屋。
简陋的屋子里,两张小凳子,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对面是王嫣然带着灰尘却明亮的笑容。这一刻,现实与理想,艰难与温暖,过往与未来,在这城墙根下破败却充满希望的小院里,达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平衡。
道医馆还远未成形,它只是一个刚刚清理出来的地基,一个在心中反复勾勒的蓝图。前路必定充满挑战——孙小军的暗中阻挠,社会的偏见,生计的压力,医术精进的漫长道路……但陈墨知道,最重要的第一步,他已经迈出,并且稳稳地站在了这片自己选择的土地上。
他端起碗,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新生,就从这碗热汤面,从这间破屋子,从这片需要亲手开垦的土地,从这道沉默而厚重的古城墙的注视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