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匿名捐赠者,叫陆振华(2/2)
他坐下,挽袖。动作自然,呼吸平稳。
就在左手搭上金属托架的刹那,他指尖微松——
一枚铜钱,滑落。
清脆一声“叮”,在安静的抽血区格外刺耳。
它滚了两圈,停在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尖前。
鞋主人蹲下身,左手伸出——那只手,小指空缺。
铜钱落地的那声“叮”,像一枚冰锥,凿穿了体检中心里恒温空调制造的虚假暖意。
陆昭没低头,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搁在金属托架上的左手——小臂肌肉松弛,呼吸节奏未乱,连睫毛的颤动都控制在生理自然区间。
他甚至在护士递来棉签时,微微颔首致谢,笑容温和得近乎疏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右耳后颈处有一小片皮肤正悄然发紧,汗毛倒竖——那是肾上腺素渗入毛细血管前最细微的预兆。
鞋主人蹲下的瞬间,陆昭余光扫过对方左袖口微隆的布料轮廓:不是手表,是旧式机械怀表的弧度。
而那只缺失小指的左手伸向铜钱时,中指与无名指之间有一道陈年疤痕,呈淡白色锯齿状——2004年3月17日坠楼报告里没提这道疤,但仁济医院当年清洁组工伤备案照片第47页,有它。
铜钱被拾起。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瞬极短的凝滞——约0.8秒。
足够陆昭确认:对方认出了“昭”字刻痕的深浅、角度、甚至铜锈在“日”部左侧的氧化走向。
那是李雅母亲实验室里专用的仿古铜模,仅铸过三枚,一枚随她葬入火化炉,一枚在陆振华遗物箱底压了十年,第三枚……此刻正躺在对方掌心。
清洁工张有德起身时,脊背僵直如弓弦,喉结上下滑动两次,却没说话。
他把铜钱攥进掌心,指甲几乎陷进皮肉,转身离开时,左肩比右肩低了1.3厘米——长期单侧负重导致的代偿性倾斜,与档案记载完全吻合。
当晚十一点零三分,市郊梧桐岭盘山公路第七个急弯处,一辆银灰色老款捷达车灯熄灭。
车门轻响,张有德下车,未打手电,却径直走向云岭疗养院后山废弃松林。
他踩断枯枝的步频异常稳定,每一步间距都是72厘米——恰好是仁济附属实验室B区走廊地砖的单块长度。
陆昭曾数过父亲当年带队搜查时,在监控里走过的全部步数:117步。
而张有德今晚走了117步,不多不少,停在第七棵马尾松前。
他跪下,徒手刨开冻土。
指甲翻裂,血混着黑泥渗进松针腐殖层。
指尖触到硬物——冰冷、沉重、边缘带有焊接接缝的铅质棱角。
陆昭站在三百米外的了望台阴影里,望远镜视野中,张有德忽然抬头,朝他藏身的方向望来。
不是警觉,不是试探,是一种近乎悲怆的确认。
仿佛十年来,他一直在等这一刻:一个名字坠落,一枚铜钱滚出,一道目光穿过雪夜,替死去的人,点名。
警笛撕裂寂静时,张有德没跑。
他坐在松根裸露的冻土上,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指腹反复摩挲“昭”字凹痕,像在辨认某种失传的契约纹章。
“周院长说……”他被按倒在地时嘶吼出声,声音劈裂,带着铁锈味,“只有亲手杀死仇人儿子的人,才能继承他的眼睛!”
陆昭没上前。
他隔着警戒线站着,雪落在肩头未化,像一层薄而锐利的霜。
老赵递来热咖啡,纸杯壁烫手,他没接。
“他不知道,”陆昭开口,声音很轻,却让身旁两名刑警同时侧目,“我父亲的眼睛,早就捐给了省盲童学校——而我的,只用来看清你们的谎言。”
风掠过松林,卷起几片枯叶。
其中一片打着旋,飘向第七棵马尾松根部新翻的泥土。
那里,铅制箱体一角尚未完全掩埋,幽暗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琥珀色的光——像是福尔马林液面在月光下浮起的冷晕,又像七颗心脏,在黑暗中,同时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