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冷库里的账，得用体温来还（2/2）

只是站在雾气边缘，静静看着那人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张着嘴，却吸不进足够空气，每一次喘息都带出大团白汽，又迅速被冷凝成细小的水珠，沿着下颌滴落，在金属地面砸出七个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湿痕。

那人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

陆昭俯身，从口袋里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金属片——那是从父亲录音机背面蚀刻纹路拓印下来的复制品，边缘还沾着一点朝阳初升时的微光。

他没递过去。

只是将它轻轻放在那人颤抖的掌心。

金属触到皮肤的刹那，那人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上面，刻着一个早已被抹去的编号：RJ-BOILER-017。

——仁济医院锅炉房，第十七号工人。

陆昭直起身，转身离开。

身后，那人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两个字：

“……女儿……”

声音嘶哑，不成调，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刮过寂静的冷库墙壁。

陆昭的脚步没停。

但他在门口略作停顿，侧耳听了半秒。

——那不是求饶。

是钥匙，第一次转动锁芯时，发出的、锈蚀已久的、干涩的声响。

那人跪在霜地上，喉头滚动着“女儿……”二字时，陆昭的太阳穴突地一跳——不是痛，是某种沉埋十年、骤然苏醒的共振。

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指甲刮擦金属壁的刺耳声。

那人正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扒着配电箱边缘起身，膝盖骨在低温里发出细微的错位轻响，像冻僵的竹节被强行拗弯。

他踉跄向冷库东侧通风井方向扑去——不是逃命本能，是条件反射：那条锈蚀的检修梯，通向B区旧楼顶层废弃水塔，而水塔底部，曾是仁济医院锅炉房唯一未被拆除的通风竖井入口。

陆昭脚步未停，只抬手在耳后轻点两下。

耳机里老赵的声音几乎同步响起：“东侧三号梯口，已清空。热成像显示他心率突破160，肾上腺素峰值……他撑不过五分钟。”

果然。

刚冲出冷库门十步，那人猛地栽进雪堆，身体蜷成虾状，牙齿叩击声清晰可闻。

不是失温，是自主神经系统的崩解前兆——体温在二十分钟内从29.4℃升至34.1℃，又因骤然暴露于零下五度寒夜而断崖式回落。

他的身体正在背叛他。

冷与热反复撕扯，中枢误判为濒死，本能驱使他奔向“热源”：那口早已停用、内壁仍存余温的旧锅炉井。

便衣从雪幕中浮现，动作精准如手术刀。

没人按倒他，只是三双手同时托住他肘弯、膝窝与后颈——标准的低温症转运姿势。

那人甚至没挣扎，瞳孔涣散，嘴唇翕动，仍在重复：“小雅……药……今天……该换药了……”

审讯室在市局地下二层，恒温22℃，空气里飘着新换滤网的塑料味。

灯光白得扎眼。

那人被扶坐定后，第一件事不是开口，而是颤抖着摸向左耳后——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呈月牙形，皮下隐约鼓起一颗米粒大小的硬结。

“芯片……取出来……她就……活不过七十二小时。”他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周秉义说……只要我按时校准发射机频率，信号能穿透冷库钢板……他们就能……实时监控配型匹配度……”

陆昭没打断。

他盯着对方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淡褐色环状色素沉着——长期佩戴电子监测环留下的印记。

十年前，仁济医院后勤系统采购记录里，确有“RJ-BOILER”序列工牌配套生物反馈环，专供高危岗位工人健康监测……可所有登记档案，早随2003年那场“锅炉房意外火灾”焚毁。

手机是从他贴身内衣夹层取出的。

老旧的国产智能机，屏幕裂痕如蛛网。

解锁密码是六位数字：——李雅出生日期。

未发送短信草稿箱里，静静躺着那句：“如果我死了，请告诉小雅……爸爸不是坏人。”

陆昭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寸，没点开。

他忽然想起父亲遗物箱底层那本泛黄的《器官移植伦理学》——扉页有陆振华的批注：“当‘救助’成为控制，慈善即刑具。”

他拨通沈清电话时，窗外雪势渐密，无声覆盖了冷库门口那串湿漉漉的脚印，也盖住了地面尚未冻结的、第七个微小水痕。

“帮我联系省器官分配中心，”陆昭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寂静，“查一个叫‘李雅’的女孩，血型O+，2005年登记等待肾移植。”

听筒那端沉默两秒，沈清的声音传来，冷静依旧，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明远基金会的援助名单里，有这个名字。编号MQ-。”

陆昭望向单向玻璃。

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以及玻璃之外——走廊尽头，一张轮椅缓缓滑过，椅背上挂着的儿童医院就诊卡，在顶灯下反出一点冷光。

卡面印着褪色的基金会logo，下方一行小字：明远慈善基金会爱心援助对象。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