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救与不救一念间(2/2)
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响,接着便见女儿领着几个人进来,那几人抬着个满身是血的人——薛姨妈吓得脸都白了,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拉着宝钗从头到脚细细查看,又翻过手来看,见手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伤痕,这才放下心来。
“我的儿,你这是——”薛姨妈喘了口气,指着那被抬进厢房的人,“这妇人是那女贵人么?她咋伤得那么重?”
宝钗正吩咐丫鬟们去烧热水、找干净布,听得母亲这话,猛地意识过来,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听雪轩!
女贵人!她竟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方才只顾着救人,一路忙着照料,竟把今日出门的正经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连忙转身对薛姨妈说道:“她不是女贵人,我半道见到她要死,心里不忍,这才救的她。妈帮我照看着,我这就赶去赴那女贵人之约。”
说着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对,那妇人伤势如何还未可知,万一有个好歹,自己走了撂给母亲,母亲哪里经过这个?
薛姨妈听得宝钗这话,连忙催促:“快去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我在这里守着便是。”
说着便推宝钗,又回头喊莺儿,“快跟姑娘去,把车备好。”
宝钗刚要迈步,忽见小厮跑进来报:“郎中来了!”
她脚步便顿住了,回头望望厢房的方向,又望望院门外的马车,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那妇人还昏迷着,额上的伤口虽用帕子按住了,血也不知止住没有,若有个闪失……她咬咬牙,想着郎中瞧完再走吧,好歹看个结果,也耽误不了多大功夫。
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进来,宝钗亲自引着进了厢房。
那妇人已被丫鬟们安置在床上,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脸上的血污也擦洗了些,只是面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毫无血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起伏,真跟死人一般无二。
郎中放下药箱,先看了看那妇人的面色,又翻眼皮瞧了瞧,这才细细查看额上的伤口。
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虽不如先前那般汹涌,也还是止不住。
郎中不慌不忙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认准穴位扎了下去。
第一针下去,血便缓了。
第二针下去,几乎不流了。
宝钗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郎中是京城有名的外伤圣手,亏得方才嘱咐小厮速速去请,倒也没请错人。
郎中扎完针,又开了一剂药方,这才站起身来,转身对宝钗说道:“伤不在要害,只是失血太多。方才那几针下去,血已经止住了,现在便是用药,慢慢调养。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人虚得很,暂时醒不过来。少则一两个时辰,多则一两日,自然会醒。姑娘只管放心。”
宝钗听了这话,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她走到床边,又看了那妇人一眼——脸色依旧苍白,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许,眉头也松开了。
她伸手替那妇人掖了掖被角,这才直起身来。
看了一眼墙角的刻漏,好歹听雪轩之约不误。
宝钗她轻轻舒了口气,对薛姨妈说道:“妈且在这里守着,若她醒了,让丫鬟们好生伺候着,等我回来再说。”
又嘱咐了丫鬟们几句,这才转身出门。
马车早已备好,福伯见宝钗出来,忙掀开车帘。
宝钗重新上了马车向掌院府奔去。
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簸而行,车轮辘辘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催得人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宝钗靠在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内里细密的针脚——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如意云纹,是她自己做的活儿,针针都扎得实在。
寻思重生以来,她步步为营,算尽人心。
从护住当铺到慢慢盘活生意,从结交铺邻到周旋同业,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躁,稳稳当当。
可此次求见那位女贵人,由不得她从容布局——这是梅翰林和掌院两个帮忙才得的机缘,若是错过了,或是说错了话,得罪了人,再想寻这样的门路,只怕比登天还难。
车外市声喧嚷,卖布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茶楼里传出的说书声,混成一片,隔着车帘朦朦胧胧地传进来。
车内只闻她自己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均匀又缓慢,像是在丈量着命运的深浅。
宝钗闭着眼,心里把那几句要紧的话又默念了一遍——见了贵人先问安,再谢引荐之情,然后慢慢把话引到当铺上头,只说生意做得艰难,想寻个靠山,愿分干股,年年供奉云云。
赶到掌院府侧门时,她掀帘望去,日头尚在高处,斜斜地照着门前的石狮子,那石狮子半张着嘴,憨憨的,倒像在笑。
宝钗心下微微一松,一丝庆幸如暖流滑过——还好,时辰仍有余裕。
这也是她经商以来养成的习惯,但凡有约,必留足时间,宁可早到一个时辰,也不肯晚到一刻。
今日路上救了人,本以为要误事,谁知紧赶慢赶,竟还早了小半个时辰。
这也算是两全了罢?
宝钗的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喜气。
那喜气很浅,只浮在唇角,若有若无的,倒像是初春的日光落在冰面上,薄薄的一层,转眼便散了。
她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扶着车壁下了马车。
双脚落地时,她低头细细抚平缎裙上并不存在的皱褶,又抬手将鬓边一支点翠簪子正了正。
那簪子是今早特意挑的,点翠的底子,镶着一粒小小的珍珠,不招摇,也压得住场面。
每一个动作都缓而静,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会面凝神聚气。
待觉得周身都妥帖了,她才抬起头来,脸上已是那副惯常的、温和而端庄的神色——让人看不出深浅,也挑不出错处。
门上的小厮早进去通报,不多时,便见掌院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那夫人四十来岁,生得白净端庄,穿着件石青色刻丝褙子,笑容得体得很,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恰到好处地热络着。
“薛姑娘来了,快里边请。”掌院夫人携了宝钗的手,往里让着,“那位贵人还没到,我领你先去听雪等着。”
宝钗微微欠身谢过,跟着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