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泪洒师坟土,骤陷死生局(2/2)
“嗯嗯!一定听话!
姐妹俩的低声细语,淹没在和室之中……
与此同时,柳生勇次带着十余名精干弟子,已匆匆赶到城外的山谷。
“十兵卫大哥!你在哪儿?十兵卫大哥!”勇次扯着嗓子呼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众人分散搜寻。分家长子柳生义太为人稳重细致,他拨开一片茂密的灌木,忽然望见几片闪着寒光的金属碎片。他蹲下身,捡起一片,借着火光仔细辨认——碎片边缘有柳生家独特的锻冶纹路。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声音发紧:“这……这是十兵卫的佩刀鬼丸!”
“什么?!”
“快!四处仔细找!”
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沉。柳生十兵卫的爱刀“鬼丸”乃名家所铸,坚韧非凡,怎会轻易碎裂?除非……遇到了无法想象的强敌,经历了惨烈至极的战斗!
众人分散开来,沿着打斗痕迹和零星血迹,一路向下搜寻。终于,在山谷底部一处乱石堆旁,有人发出了惊骇的尖叫:“在这里!找……找到了!!”
只见柳生十兵卫仰面倒在乱石之中,双目圆睁,后脑处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早已凝结发黑,身下的泥土被浸染成深褐色。
“十……十兵卫大哥……死了?!”
“是谁?!是谁杀了十兵卫大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愤怒、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弟子间蔓延。柳生勇次扑到尸体旁,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脉,面如死灰,一屁股坐倒在地。
…………
失魂落魄的段天涯如同行尸走肉般,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眠狂四郎那间如今已空空荡荡的草庐。师父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冰冷的坟墓却在身后。极度的悲痛与自责淹没了他,让他完全忘记了今日与雪姬那个充满期待的约会。
茅屋前,一个身影已等候多时,正是奉命前来寻他的小林正。今日筑前町新代官川崎大人上任,伊贺派作为本地重要武家势力,需派人到场观礼以示恭顺。宫本武藏特意吩咐,让近来备受眠狂四郎青睐的段天涯一同前往,或有意外机遇。
小林正见天涯独自归来,神色凄惶,衣衫沾满夜露与尘土,心中便是一沉。他迎上前,急声问道:“天涯!你怎么才回来?前辈他……”
天涯抬眸,眼中布满血丝,空洞而无神:“师父……他被柳生十兵卫下毒……害死了。”
“什么?!”小林正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前辈武功盖世,警觉超常,怎会……怎会中毒?”
“柳生十兵卫那个畜生!”天涯拳头猛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鲜血,“他在师父常食的野果上,涂了西域剧毒曼陀罗……以此胁迫师父传授幻剑……师父……师父宁死不从……”他说不下去,喉咙哽咽。
小林正随即想到更可怕的问题,声音发颤:“那……那柳生十兵卫呢?”
天涯眼中陡然爆发出骇人的寒光与杀意,一字一顿:“我把他杀了。”
“你杀了柳生十兵卫?!”小林正骇然失色,猛地抓住天涯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捏碎,“天涯!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柳生十兵卫是柳生但马守的嫡长子,是新阴派未来的继承人!你杀了他,等于捅了马蜂窝,不,是炸了火药库!新阴派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柳生但马守定会倾尽全力,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此等恶贼,死有余辜!”天涯丝毫不悔,只有为师父复仇后的冰冷快意与更深重的痛苦。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小林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打算怎么办?立刻回伊贺派,向师父禀报?万万不可!师父他……他虽然赏识你,但此事牵扯太大,涉及两派生死存亡!为了平息柳生家的怒火,为了伊贺派的存续,师父很可能……很可能不得不将你交出去!”
天涯惨然一笑,满是疲惫与决绝:“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了人,自然该承担后果。我不能连累伊贺派,更不能连累你们。我这就回去,向武藏师父请罪。”
“你疯了吗?!那等于送死!”小林正死死拽住他,“听我说!十兵卫的尸体呢?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将那畜生的尸身,扔下了山谷。”天涯冷冷道。
小林正眼中光芒急闪,像是抓住了一线希望:“山谷?人迹罕至之处?好!那我们就快走!立刻离开这里!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从来没有人知道是你杀了柳生十兵卫!只要没有确凿证据,柳生家一时也查不到你头上!我们可以先躲起来,再从长计议……”
天涯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纸包不住火。柳生家不是易于之辈,他们迟早会查到线索。更何况……我段天涯行事,敢作敢当,岂能做那藏头露尾之辈?我若一走了之,伊贺派更脱不了干系。”
“那你就忍心看着伊贺派与柳生家开战,血流成河吗?忍心看着师父为难吗?”小林正苦口婆心,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事情,声音陡然颤抖起来,紧紧盯着天涯的眼睛,“天涯……你想想雪姬!如果……如果柳生雪姬知道,是你杀了她唯一的亲哥哥……你让她如何自处?你们之间……你们之间该怎么办?!”
“雪姬……”天涯猛地睁开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比得知师父死讯时更加惨白。
是啊……雪姬……他的雪姬……
柳生十兵卫再是恶贯满盈,再是死有余辜,他也是雪姬血脉相连的兄长!是柳生家寄予厚望的少主!
如果雪姬知道,是她挚爱的情郎,亲手杀死了她的哥哥……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恋,该如何面对这血海深仇?那段在断桥边、樱花下许下的誓言,又该如何继续?
天涯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小林正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中亦是悲凉万分,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默默走到门边,警惕地望了望外面沉沉的夜色,低声道:“天涯,此地不宜久留。柳生家的人可能很快会搜到这里。我们必须立刻决定,是走……还是留。”
天涯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他瞪大眼睛,瞳孔涣散,望着虚空,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杀兄仇人……雪姬……爱……仇……
这两个绝不可能共存的身份,这两份撕裂灵魂的情感,在他体内疯狂撕咬、冲撞。师父新丧的悲恸尚未平复,手刃仇敌的激荡还未冷却,此刻又骤然坠入这比深渊更黑暗、比凌迟更痛苦的命运泥沼。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颤抖的双手中,指缝间,溢出野兽受伤般低沉而绝望的呜咽。晨光熹微,照亮茅屋的简陋与空旷,却照不进他此刻如同永夜降临的心底。
…………
此时的断桥边,雪姬从午后等到日影西斜,再到暮色四合,那个说好一定会来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只有潺潺流水,兀自东去,带走了光阴。
飘絮早已等得不耐烦,倚着桥栏嘟囔:“姐姐,天都快黑了,他为什么还不来啊?我们该回去了,不然母亲要担心了。”
雪姬静静地立在桥头,望着天涯往常来的方向。她的脸上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越来越浓的、化不开的忧虑,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映着黯淡的天光,低声道:“天涯……从来都很守时。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一种冰冷的不安,如同初冬的霜息,悄无声息地,漫上了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