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釜底抽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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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乱民的喧嚣声、侍卫的呵斥声、火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殿内，只剩下允禩癫狂的笑声，和胤禛那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釜底抽薪。

薪已尽，水已沸。

这煌煌大清，似乎真的……走到了尽头。

西华门外的骚乱，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虽然最终被精锐的侍卫亲军和匆忙调来的步军营以血腥手段暂时压制下去，但那一声声“要活命”、“迎天女”的呐喊，却如同梦魇般萦绕在紫禁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养心殿内，血腥气与药味混杂。胤禛斜倚在榻上，面色灰败，唇无血色，御医刚刚为他施针用药，稳住那急火攻心引发的气血逆乱。允禩已被押回圈禁之所，殿内只剩下苏培盛和几位心腹军机大臣，皆屏息凝神，面色凝重。

「皇上，」张廷玉率先开口，声音干涩，「乱民虽已驱散，首恶也已正法，然……然民心浮动，非一日之寒。加之银价崩塌，市面萧条，若再无良策，恐……恐今日之事，他日仍会重演，且规模更甚。」

鄂尔泰亦躬身道：「张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外有经济困局，内有流言四起，已是危急存亡之秋。皇上，当务之急，须得拿出雷霆手段，稳住大局。」

「雷霆手段？」胤禛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几位重臣，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锐利逼人，而是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洞彻，「如何雷霆？是再杀一批乱民？还是再抄几家涉嫌使用‘新华元’的商贾？抑或是，将那些私下议论‘天女’的士子文人，统统抓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几位大臣脊背发凉。他们听出了皇上话语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无力与自嘲。

「朕杀得完吗？」胤禛支撑着坐起身，苏培盛连忙上前搀扶，「朕能杀掉所有心生怨望的百姓？能杀掉所有被利益驱使的商人？能堵住所有向往‘新世’的悠悠众口？」

他接连几问，无人能答。养心殿内死一般寂静。

「你们告诉朕，」胤禛的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那一片沉郁的天下，「是大清的百姓天生反骨？还是他们……真的在那边，看到了更好的活法？」

「皇上！」马齐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皇上万不可作此想！我大清立国百年，仁政爱民，皆是那些海外妖人蛊惑……」

「蛊惑？」胤禛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用能救命的医术蛊惑？用能让农夫多收三五斗的粮种蛊惑？用那日行千里的火车、能让工匠安身立命的工钱蛊惑？马齐，你告诉朕，若你是一介草民，你是愿意留在这边，守着‘仁政’却可能冻饿而死，染疫而亡，还是愿意冒险一去，搏一个或许能吃饱穿暖、病有所医的未来？」

马齐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无言以对。

事实胜于雄辩。玉檀没有用虚幻的承诺，她用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才是最致命的“蛊惑”。

胤禛疲惫地挥了挥手：「明日……举行朝会。朕，要听听天下臣工的声音。」

几位军机大臣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沉。在这个风雨飘摇、人心惶惶的时刻举行大朝会，皇上究竟意欲何为？

翌日，太和殿。

百官依序而入，气氛前所未有的压抑。龙椅上的皇帝，虽然勉力维持着威仪，但那苍白的面色和深陷的眼窝，瞒不过这些久经官场的老臣。许多人低垂着眼，心中各怀鬼胎，盘算着如何在这场看似末路的朝局中自保，甚至……寻机投向那隐约可见的新未来。

礼仪过后，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胤禛的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黑压压的官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今日朝会，朕只问一事。众卿皆是我大清肱骨，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局势，尔等……可有良策，能解眼前之困，能安天下之心？」

问题抛出，下方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平日里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的官员们，此刻要么眼观鼻鼻观心，要么偷偷交换着眼神，无人敢率先出声。能说什么？建议彻底闭关锁国？那等于自绝于世界，且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思想和商品。建议全面学习海外？那岂不是承认皇上（和他们自己）过去都错了？动摇国本！建议严刑峻法，强力镇压？西华门外的血迹还未干透，难道要逼得天下皆反？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根源在于两种文明模式的代差，非任何权术或短期政策所能弥补。

死寂在蔓延，如同瘟疫般侵蚀着每一个人的信心。

终于，一位年迈的御史，或许是出于忠君事主的本能，或许是受不了这令人发疯的沉默，颤巍巍地出列，朗声道：

「皇上！臣以为，当务之急，在于正人心，息邪说！请皇上下旨，严禁一切海外书籍、器物传入，违者重处！严禁民间私议朝政、妄谈海外！同时，陛下当亲祀天地，昭告天下，重申祖宗法度不可违，以安民心！」

老生常谈，空洞无力。

胤禛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问：「然后呢？然后百姓就能吃饱饭了？商人就不用‘新华元’了？疫病就不会死人了？」

老御史噎住，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

「还有谁有‘良策’？」胤禛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依旧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批判或痛哭流涕的劝谏，都更让胤禛感到绝望。它意味着，他赖以统治的这个官僚体系，在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变局时，已经集体失语，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队列末尾，一个微不可察的声音，带着犹豫和恐惧，轻轻响起：

「或许……或许可遣使……与那海外……谈一谈？」

声音虽小，在此刻死寂的大殿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那是一个职位低微的翰林院编修，此刻已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