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鬼市车辙(1/2)
农历七月十五凌晨两点,老李头叼着半截熄灭的烟,出租车在城郊柏油路上滑行,像条疲惫的鱼。车厢里弥漫着酸菜缸和廉价烟草的混合气味,仪表盘上挂着他亡妻的黑白照片——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副驾驶座上放着个铝制饭盒,里头是昨晚剩下的猪肉炖粉条,已经凝出一层白油。
车子刚过化肥厂旧址,前方忽然起了雾。
不是那种常见的灰白雾气,倒像是有人把整桶稀释的墨汁泼进了空气里,黑中透着一丝诡异的靛蓝。老李头减了速,想开雾灯,手指却僵在按钮上——前方三百米处的十字路口,竟是一片灯火通明。
“邪门了。”他嘟囔一句,那路口他跑了十几年,从来只有一盏半死不活的路灯,灯罩里塞满虫尸和蛛网。可现在,那里分明是个热闹集市。
他缓缓将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没有声音。
这才是最瘆人的:那集市里人影憧憧,少说也有百八十人,却寂静得像出哑剧。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插满鲜红果子的草把子,一动不动;炸油条的摊子锅里滚着油,却没有滋啦声;几个小孩围着一个卖面人的摊子,嘴巴张合,却像被按了静音键的电视机画面。
老李头的手心渗出冷汗。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七月半,鬼门开,城郊十字路是阴阳交界,子时过后会有“鬼市”——那是赶不上回阴间的孤魂野鬼临时凑的集市,卖的都是阳间烧给他们的东西。
“迷信。”他啐了一口,却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挂着一个褪色的红布三角包,里头裹着庙里求的符。妻子去世那年,他特意去求的。
正当他准备倒车离开时,一个身影忽然从雾中飘出,拦在了车前。
是个老妇,穿着靛蓝斜襟褂子,黑色缅裆裤,脚上是双绣了莲花的黑布鞋。她敲了敲车窗,动作轻得像落叶触地。老李头本想踩油门,目光却落在老妇脸上——那眉眼,竟有三分像他已故的母亲。
鬼使神差地,他摇下了车窗。
“师傅,捎我一段。”老妇的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去榆树屯西头,老张家。”
老李头犹豫了。榆树屯他知道,离这二十里地,全是荒路。可老妇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带来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这段路可不好走。”老李头边说边打量后视镜。老妇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关节异常粗大,像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她递来一张钞票,是那种早已不流通的旧版十元纸币,毛主席头像旁边印着天安门,纸张泛黄发脆。
“够不?”老妇问。
老李头点点头,发动了车子。出租车驶离十字路口时,他瞥了眼后视镜——那灯火通明的集市,竟在雾气中无声地消散了,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转眼只剩那盏半死不活的路灯,孤独地亮着。
去榆树屯的路确实难走。柏油路很快变成了砂石路,然后是土路。路两旁的苞米地黑压压一片,夜风穿过时发出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语。老李头打开了收音机,想驱散车厢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滋滋……
全是杂音。他关掉收音机,没话找话:“这么晚去榆树屯,走亲戚?”
“看儿子。”老妇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搬了新家,我去看看。”
老李头“哦”了一声,觉得后背发凉。他注意到,从上车到现在,老妇没有呼出一口白气——这深秋的凌晨,车厢里没有开暖气,他自己说话时都看得见白雾。
车子颠簸着,饭盒里的猪肉炖粉条发出轻微的晃动声。老李头瞥见副驾上妻子的照片,忽然想起今天是她忌日。往年这时候,他都会去坟上烧纸,可今年活多,耽误了。他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像有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
“你媳妇?”老妇忽然开口。
老李头一惊:“您怎么知道?”
“照片,”老妇说,“你看了三次。”
老李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七年了。肺痨。走的时候才四十二。”
“可惜了。”老妇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微波动,“我儿子走的时候,也才四十。矿上塌了,埋里头了。”
老李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妇的眼睛,那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泪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车子终于拐上了去榆树屯的最后一段路。老李头记得这里原来有几户人家,现在却只剩残垣断壁,墙上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荒废的院落,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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