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江眼（2/2）

老陈猛地回头。江面只有夕阳的余晖，血一样泼在浪尖上。

那天晚上，老陈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泡在那片墨绿色的江水里，往下沉。水底有光，幽幽的，绿得瘆人。他看见江底的淤泥里半埋着一具尸体，脸朝下，背上绑着块磨盘大的石头，绳子都勒进了肉里。那尸体忽然动了，慢慢转过头——脸上没有肉，只有骷髅，两个眼窝里却燃着两簇绿火，直勾勾盯着他。

骷髅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像破风箱：“陈老四……你坏我好事……我等了七年……就等这个替身……”

老陈想跑，手脚却不听使唤。

“你欠我的……”骷髅伸出手，指骨白森森的，“明儿……到三道湾……把我捞上来……不然……我夜夜找你……”

梦到这里，老陈惊醒了，浑身冷汗湿透了粗布褂子。窗外月光惨白，照得屋里一片青灰。他喘着气，摸到炕头的烟袋，手抖得厉害。三道湾？那是江下游一处回流湾，水势复杂，淹死过不少人。村里老人说，那湾子底下有“江眼”，直通龙宫，也是水鬼聚集的地方。

“绿眼睛的叔叔……”老陈念叨着铁蛋的话，又想起梦里那两簇绿火。他本不信这些，可脚踝上那圈乌青的指印还在，隐隐作痛。

天亮后，老陈划着他的小木船去了三道湾。江面雾气沼沼，能见度不过十来米。他按梦里骷髅指的大致位置下了网——那是片陡峭的江崖水下延伸处，暗礁多。网沉下去，手里传来的分量让老陈心里咯噔一下。太沉了，不像鱼。

他慢慢收网。网一出水，老陈差点把船桨扔了。

网里缠着一具高度腐烂的男尸，脸已经看不清，但背上那块石头，和梦里一模一样。尸体手腕上还套着个锈蚀的铜环，看样式，有些年头了。最让老陈腿软的是，当他颤抖着把尸体翻过来时，那空荡荡的眼窝里，竟真的残留着一丝墨绿色的痕迹，像是某种水藻长在了骨头上。

老陈瘫坐在船头，看着那具尸体，又看看浑黄的江水。他想起爷爷的话，也想起村里流传的“水猴子”传说：那些淹死的人变成水鬼，困在水里，只有找到替身才能解脱。可这具尸体，背上绑着石头，分明是被人害了扔进江的。这样的冤魂，怨气该有多重？

“你是不甘心呐……”老陈喃喃道。

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没报官，也没声张。他割断绑尸的绳子，把那块石头推进江里，然后找了处偏僻的江岸，挖了个深坑，把尸体埋了。埋之前，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他平时舍不得喝的高粱酒，缓缓浇在坟头上。

“不管你是咋死的，谁害的你，尘归尘，土归土吧。”老陈低声道，“别再找孩子了……我年年给你祭酒。”

填上最后一锹土，老陈累得几乎虚脱。他坐在新坟边，看着夕阳又一次把江水染红。江风还是那股土腥味，可他莫名觉得，风里那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淡了。

后来铁蛋慢慢好了，但再也不近水。老陈有时还会梦到那片墨绿的江水，但水底那两簇绿火，再没亮起。他只是每年清明和七月十五，都会去那个无名坟头洒壶酒，默默坐上一会儿。

村里人问起，他只说祭个老朋友。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就该永远沉在江底。就像这松花江，表面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故事、多少冤屈、多少代人的恐惧与敬畏，只有江水自己知道。而活人的日子，还得在江岸上，继续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