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请神(2/2)
二柱知道来不及了。他做过最坏的准备,但没想到是这种“坏”。关山魁教过他“夺窍”的法子,那是萨满传承里最凶险的一招:两个萨满斗法时,徒弟若见师父被压,可用自己的魂魄为引,强行闯入师父的灵台,把外来者撞出去。
可那需要血亲或师徒间极深的羁绊,而且一旦失败,两个人的魂魄都会碎掉。
油灯又灭了两盏。黑暗像潮水涌上来。那东西已经撕开了孕妇的外衣,指甲变得又长又黑,对准了鼓胀的肚皮。
二柱把铜镜咬在嘴里,双手握住关山魁的神鼓。他没系腰铃,因为那会惊动那东西。他光着脚,在冰冷的地面上踩起七星步——不是请神的步法,是送葬的步法。他敲的鼓点也不是请神调,是关山魁在他生病时哼过的安魂曲,那是师父的母亲传下来的满族老调。
鼓声很轻,却像一根针,刺进粘稠的黑暗里。
那东西的动作停了一瞬。
二柱继续敲,闭上眼睛。他不想看那扭曲的身体,他在记忆里寻找关山魁真正的样子:眼角深深的皱纹,右眉梢那道被熊爪留下的疤,粗糙的大手按在他头上说“怕啥,师父在”。
他敲着,唱着,眼泪糊了一脸。歌词他早就忘了调,只剩下几个破碎的词:山啊、水啊、回家的路啊……
关山魁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二柱感觉有冰冷的东西顺着鼓槌爬上来,像无数只虫子往他血管里钻。那是叠祟的怨气在反扑。他咬紧牙关,铜镜的边缘割破了嘴唇,血滴在鼓面上,每一滴都“滋”地冒起白烟。
“师父!”他用尽力气吼出来,“回家——!”
最后一盏油灯的火苗骤燃,蹿起三尺高。
关山魁的身体猛地挺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抽气声,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眼里的黑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原本浑浊的眼白。那反折的关节“咔嚓咔嚓”自己扳正,每一声都让人牙酸。
“二……柱……”是关山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叠祟的黑气从七窍涌出,在屋里盘旋尖啸,却不再能附身。铜镜的血迹发出淡淡金光,黑气触之即散。它不甘地嘶吼着,卷起一阵阴风,从门缝钻了出去。院子里那口血井传来“咕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回去。
天快亮了。
关山魁瘫倒在地,二柱扑过去扶住他。老萨满的棉袍全被冷汗浸透,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但手是暖的,眼睛里有神了。
“傻小子……”关山魁喘着粗气,摸了摸二柱被割破的嘴,“那招……是骗你的……根本没什么‘夺窍’的法子……”
二柱愣住。
“但你这不孝徒……还真敢试……”关山魁咳嗽起来,却笑了,笑得老泪纵横,“你敲的那调……是我娘教我的……那叠祟吃了太多横死的怨气……却没见过这么蠢的、不要命的……”
东窗泛出鱼肚白。
王老三的媳妇沉沉睡去,肚子平稳地起伏。院子里的井,冰恢复了正常的白色。
二柱扶着师父走出门时,第一缕晨光照在关山魁脸上。老头眯起眼,深深吸了口凛冽干净的空气。
“师父,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个屁。”关山魁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轻,“干这行的,谁不是提着脑袋走夜路?但有一条我确定——”
他停下脚步,看着二柱,眼神复杂。
“真要栽了,得有个傻徒弟肯把命押上,才能爬得回来。”
远处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叫亮了整个李家庄。二柱肩膀一松,这才觉出后怕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关山魁把大半体重压在他身上,爷俩互相搀着,一步一步,朝晨光里走去。
羊皮包袱丢在了王家,里头的神鼓裂了道缝,再也敲不响了。可有些东西,比鼓声传得更远,也比邪祟扎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