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雾中行军(2/2)
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到卡车竟然穿过了那名士兵的身体——就像穿过一团雾气。李国强浑身汗毛倒竖,从后视镜看,那队士兵仍然在行进,仿佛卡车根本不存在。他狠踩油门,想加速冲过去。卡车连续“穿过”一个又一个士兵的身体,每一次穿越都让李国强心脏骤停。那些士兵的脸在车灯照射下显得更加苍白,有几个甚至转过头,空洞的眼睛望向驾驶室的方向——但他们的视线似乎穿透了李国强,看向更远的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卡车终于穿过了整支队伍。李国强从后视镜看到,那队士兵仍在雾中无声行进,渐渐被浓雾吞没。他全身被冷汗浸透,手脚发软,勉强将车停到路边一处稍宽的地方,熄了火。
驾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李国强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他摸出烟,手抖得厉害,打了三次火才点着。烟雾在密闭的驾驶室里弥漫,稍稍让他镇定了一点。
他看了眼窗外,雾似乎开始散了。
不,不是散——是像退潮般迅速消退。不到十分钟,周围竟清朗起来,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能看清路边的树木和远处山峦的轮廓。李国强长舒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准备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这时,他瞥见车头有什么东西。
下车一看,李国强差点瘫倒在地。
卡车右前大灯上,插着一面破烂的军旗。旗子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图案——那是一面抗日联军的军旗,边缘烧焦了,布满了弹孔和深褐色的污渍。旗杆是粗糙的木棍,插在车灯罩的缝隙里,插得很深,像是被人用大力气钉进去的。
李国强伸手去拔,手刚触到旗杆,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同时,他耳边仿佛响起极遥远的呐喊声、枪炮声,还有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的嘶吼。他猛地缩回手,旗子却在这时自己松动了,轻轻飘落在地。
月光下,那面旗子静静躺在落叶上。李国强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从工具箱里翻出双手套戴上,小心地将旗子捡起来,叠好,放进驾驶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不能把它扔在这里。
回家路上,李国强一直沉默。到了家已是凌晨两点,王秀兰还没睡,挺着肚子在灯下补衣服。见他脸色苍白,忙问怎么了。李国强摇摇头,只说路上累了。他没提雾中的士兵,也没提那面旗子,只是把旗子小心地收进了工具箱最底层。
几天后,李国强去县图书馆查资料。在一本地方志里,他找到了关于那段路的记载:一九四三年秋,抗日联军一支小分队在那段公路附近遭遇日军伏击,全员殉国。后来当地人收敛遗体时,少了一面军旗,据说是被一名士兵紧紧攥着,连遗体一起不知所踪。
县志上还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那支小分队唯一存世的合影。十三个年轻的面孔,站在一棵老杨树下,表情严肃。李国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其中几个人的脸有些眼熟——像是在浓雾中见过的那些青灰色的脸。
从那天起,李国强每次跑那条路,都会在路边停一会儿,点支烟,静静抽完。有时他会想起那些士兵空洞的眼睛,想起他们无声的行进,想起那面破烂的军旗。他想,也许他们不是在重复死亡的过程,而是在完成生前未尽的使命——永远在行军的路上,守护着这片他们用生命保卫过的土地。
多年后,李国强的儿子长大成人,要离开东北去南方工作。临行前,李国强从箱底拿出那面已经更加破旧的军旗,对儿子说:“把这带上吧,不算什么值钱东西,但能保平安。”
儿子疑惑地接过旗子,问来历。李国强望向窗外,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和蜿蜒的公路。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
“这是一些回不了家的人,留下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