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蛇蜕恩(2/2)
走了约莫三里地,在一片泥泞的洼地前,他停住了。
脚印从这里开始变得混乱。前半段是女子小巧的布鞋印,后半段……后半段混杂着一种奇怪的拖痕,宽约一掌,中间有浅浅的凹槽,两侧泥土微微隆起,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滑过。
孙青山蹲下身,用手指丈量那痕迹。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这痕迹他见过——不是在人走的路上,而是在深山老林的溪边,在潮湿的岩洞里。是蛇行过的痕迹,而且是条不小的蛇。
他抬头看向密林深处,那里有个被藤蔓半掩的山洞,洞口黑黢黢的,往外渗着寒气。
心跳如擂鼓,但五十年的采药生涯让他的脚步没停。他拨开藤蔓,山洞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腥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气。洞内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岩缝漏入。
然后他看见了。
洞底盘着一大团东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孙青山慢慢靠近,眼睛逐渐适应黑暗。那是一条巨大的蛇蜕,完整地褪在那里,像一件被主人遗弃的空衣。蛇蜕有小腿粗细,长度至少两丈,头部位置的眼眶空洞地望着洞顶。
而就在蛇蜕中段,靠近“七寸”的位置,敷着一团捣烂的草药——正是他昨夜给的那包。草药已经干涸发黑,但能看出曾经仔细地敷在一个撕裂的伤口上。伤口边缘的蛇皮外翻,露出
孙青山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想起女子苍白的脸、细长的眼睛、冰凉的皮肤,还有那奇怪的腥气。原来昨夜叩门的不是人,是这深山里的老物,褪皮时最是脆弱,受了伤,不得已向人求药。
石臼捣药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女子深深一拜的样子在眼前晃动。他忽然想起祖父的另一句话:山里的东西,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伤它一分,它记你一世。
孙青山慢慢爬起身,对着蛇蜕作了个揖,然后退出山洞。回到小屋后,他三天没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抽烟,望着山林发呆。第四天,他收拾药篓再次进山,特意绕开了那个山洞所在的山谷。
那年秋天,孙青山在小屋门前发现了一株罕见的百年野山参,参须完整,形态如人,旁边没有常见的守护蛇——这在大山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小心挖出,用红布包好,却没拿去卖,而是供在了小屋正堂。
后来有年轻的采药人问起,孙青山只说:“山里有些缘分,遇见了是造化,别问,也别追。”他依然每年夏天进山,但再也不在夜晚给陌生人开门了。只是有时深夜听见叩门声,他会静静听着,等那声音消失后,对着门外黑暗轻声说一句:“药在窗台。”
那株野山参他一直留着,直到老得走不动山了,才传给儿子。儿子问起来历,他只摇头:“一个老朋友送的。”
山风年复一年吹过小屋,林涛依旧如潮。偶尔有夜行的采药人说,曾在月光下看见一条青灰色的大蛇在山脊上游走,动作从容,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但谁也没敢靠近细看,只是远远作个揖,绕道而行。
孙青山活到八十九岁,无疾而终。下葬那天,送葬的队伍听见山林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是风刮过树叶,又像是某种悠长的叹息。老辈人说,那是山在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