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井底鼓声(2/2)
人们这才发现,李茂才赤脚踩过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湿脚印,像是刚从水里出来。可这些天太阳毒辣,晒谷场干得裂口子。
鼓被锁在了村部仓库的铁柜里,钥匙由三个人分别保管。可夜深人静时,总有人听见隐隐的鼓声,从井的方向传来。守夜的人壮着胆子去看,只见井水在黑夜里泛着诡异的油光,水面偶尔冒出一串气泡,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李茂才被关在自己屋里,窗户钉上了木板。每到子时,他准时开始跳舞,那舞蹈越来越癫狂,有时整个人反折成弓形,头几乎碰到脚后跟。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力气却大得惊人,有一次差点把门板撞碎。
王瘸子偷偷去找了邻村九十岁的关老太太。关老太太听完,闭着眼枯坐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那是萨满的镇水鼓。早年间大旱,最有法力的萨满用自己的皮蒙鼓,跳了三天三夜求来雨,自己也力竭而死。鼓埋在哪,哪的水脉就归他管。你们不该动它,更不该摸它。”
“咋办?”
“两个法子。”关老太太咳嗽着,“一是把鼓恭恭敬敬放回原处,填井,永远别再碰。二是……找个命硬的,学会那舞,在月圆之夜把鼓请出来,跳完一整套祈雨舞,把这段因果了了。”
“茂才不是在跳吗?”
“他那不是跳,是被附了身。”关老太太睁开眼,混浊的眼珠盯着王瘸子,“附身跳的是死舞,跳到最后,人就成鼓了——新的人皮鼓。”
月圆那天,村里人聚在井边。李茂才被两个壮汉架着,他已经瘦得脱了形,皮肤紧贴着骨头,可眼睛里那点光还没灭。鼓被请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黑色。
没人知道该怎么办。关老太太只说“了因果”,可怎么个了法,她摇摇头说失传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升到中天。李茂才突然挣脱了束缚,他没有冲向鼓,反而扑到井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井里看。井水映着圆月,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我看见了……”李茂才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井底下……有个人……在招手……”
他回头看了眼村里人,那些从小一起长大、吵过架也帮过忙的乡亲。然后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双手合十,朝鼓拜了三拜,又朝井拜了三拜。
“把我捆在鼓上。”他说,眼神清明了一瞬,“快!”
人们愣着。李茂才吼道:“快啊!他要出来了!”
王瘸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井绳就往李茂才身上绕。其他人这才七手八脚上前,把人和鼓背对背捆在一起。刚捆好,李茂才又开始跳舞了。
这次不同。他的舞有了章法,虽然姿势依然诡异,却能看出是在遵循某种古老的韵律。鼓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声响,不是敲击的声音,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鼓腔里共鸣、滚动。
井水开始翻腾,咕嘟咕嘟冒泡。月光下,水面浮现出模糊的倒影——一个戴鹿角盔的身影,正做着和李茂才一模一样的动作。两个身影,一个在地上,一个在井中,隔着水面同步起舞。
鼓声越来越急,李茂才的嘴角渗出血,可他的眼神亮得吓人。最后一声长鸣,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鼓面朝下压在井沿上。
万籁俱寂。
过了许久,王瘸子颤巍巍上前,探了探李茂才的鼻息。
“还有气。”他哑声说。
井水平静了,清澈见底,能看见深处涌动着活水。那面鼓还捆在李茂才背上,只是鼓面的光泽黯淡了许多,像是蒙了层灰。
李茂才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地。他几乎不记得那晚的事,只是每到阴雨天,左肩膀就隐隐作痛——那是鼓曾经贴着的地方。鼓被重新埋回了井底,这次填井时,村里人往里面撒了五谷、盐和铁钉。
井还是那口井,水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甜。
只是偶尔,在极安静的深夜,靠井最近的人家还能听见隐约的鼓声,很轻,很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这时李茂才总会从睡梦中醒来,走到窗前,望着井的方向,一动不动站到天亮。
村里孩子问他怕不怕,他摇摇头,摸着左肩说:
“有些东西,不是怕不怕的事。它在那儿,就在那儿了。你得学会和它一起活。”
一九九五年的大旱和那场邪门的暴雨,就这样成了柳树村县志里短短三行字。只有井沿青石上那些莫名的磨损痕迹,和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故事,还在提醒着那个戴鹿角盔的身影,以及那个选择与鼓合舞的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