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墙中人(2/2)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却更用力了。裂缝越来越大,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当洞口足够大时,老林用手电筒照进去——
一具蜷曲的、高度碳化的骸骨,嵌在砖墙与混凝土之间。头颅扭曲地仰着,嘴巴的部位是一个黑洞,双臂向上伸着,五指张开,保持着永恒的挣扎姿态。骸骨的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已经硬化的粘土。
最让老林血液凝固的是,骸骨的手腕上,套着一个尚未完全锈蚀的铁环——那是红旗机械厂早期的工作牌,上面隐约可见编号:0257。
老林瘫坐在地上,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
父亲曾经有一本泛黄的工作日记,一直锁在抽屉深处。老林跌跌撞撞地翻出那个生锈的铁盒,找到那本日记。在1966年10月的一页,父亲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今日事故,临时工王建国失踪。有人见其最后出现在3号楼地基处。调查无果。刘主任下令继续施工,不得延误工期。我心不安,但时局如此,多说无益。昨夜梦见建国兄浑身焦黑,向我求救。罪过,罪过。”
日记里还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年轻时的父亲和几个工友的合影。背面用钢笔写着:“与建国兄摄于厂门前,1965年春。”
照片上站在父亲旁边的,是一个笑容憨厚的年轻人。
老林抬起头,看向墙中的骸骨。那些恐惧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这个叫王建国的人,就这样在墙里躺了三十八年,无人知晓,无人祭奠。
他没有报警。
第二天,老林去买了上好的骨灰盒和一块墓地。夜深人静时,他小心地将骸骨一块块取出。骸骨异常脆弱,稍不留神就会碎裂。他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才将所有骨头取出。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骸骨的胸腔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盒子里是一张女人的照片和一封未寄出的信。照片上的女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温婉。信纸上字迹娟秀:“建国吾夫: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孩子会叫爸爸了,盼你早日归来。妻,秀兰。1966年9月15日。”
信的日期,比事故早了一个月。
老林坐在一堆白骨和残砖之间,无声地哭了。他不知道王建国的家人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女人,是否一直等到白发苍苍。
他将骸骨安葬在市郊的公墓,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王建国(?—1966),一个被遗忘的人。”
下葬那天,天空飘起了细雨。老林烧掉了那封永远无法寄达的信和照片的复制品,将原件留在了骨灰盒里。他想,这是这对夫妻最后的团聚了。
回到家,老林重新修补了那面墙。这次,他没有再粉刷,而是请人在墙面上画了一株挺拔的白杨树——那是父亲日记里提到的,王建国最喜欢家乡的杨树。
从此,那面墙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异样。
只是偶尔在寂静的深夜,老林会觉得,那株画中的白杨似乎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遥远的叹息,又像是终于安息的呢喃。
而老林终于明白了父亲临终前的低语——那不是警告,而是愧疚。有些墙,砌进去了就再也拆不掉;有些人,忘记了就再也找不回。但总得有人记得,哪怕只有一个人。
窗外,东北的夜色深沉,万家灯火中,每一盏灯下都可能藏着未被言说的往事。而真正的恐惧,或许从来不是墙中的骸骨,而是我们选择遗忘的速度,比白骨化为尘土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