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影伥(2/2)
李建国尖叫一声,抓起桌上的旧键盘向后砸去。键盘穿过那片加深的阴影,“啪”地撞在墙上,键帽四溅。
影子恢复了二维状态,贴在墙上微微颤动,像在嘲笑。
这时李建国才注意到,办公室里其他空工位的墙上,那些本应空无一物的位置,不知何时都浮出了淡淡的人形阴影——有的趴着,有的仰靠,有的低头。所有阴影都朝着他的方向。
这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影子。
这是这栋楼里所有曾加班至深夜、耗尽心力、遗忘家庭、最终或病或倒或消失的人们留下的印记。他们的疲惫、怨恨、不甘,渗进墙壁,在特定时刻苏醒,寻找新的载体。
李建国想起去年猝死在工位上的老张,想起前年抑郁症跳楼的小刘,想起那些因长期加班离婚的同事……他们是不是也曾在某个深夜,看见过自己背叛的影子?
墙上的影子开始变化。它不再模仿李建国的动作,而是自顾自地敲击起无形的键盘,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狂乱,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颤抖。接着,影子双手抱头,身体蜷缩,做出无声的呐喊姿势。
李建国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攻击,是求救。是他自己灵魂深处发出的求救信号,被这栋楼的怨气放大,具象成了墙上的第二魂。
他想起儿子发烧时通红的小脸,想起妻子越来越沉默的眼神,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在日出前回过家。他究竟在为什么拼命?为一个永远完不成的项目?为领导一句飘渺的表扬?为那些在辞退通知面前一文不值的“先进个人”称号?
电脑屏幕突然蓝屏,跳出一行白色乱码,仔细看又像是满文。李建国记起奶奶说过,萨满认为人有三魂七魄,其中“影魂”最易迷失。若影魂离体太久,会忘记归路,最终变成害人的“影伥”。
他必须离开,现在,立刻。
李建国关掉电脑,抓起外套。转身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墙壁——他的影子安静地跟随着,边缘清晰,再无异常。但其他工位上的那些淡影,仍在墙上微微浮动,像水底的水草。
走到门口时,李建国停顿了一下,回头对空荡的办公室说:“我会告诉你们家人的,那些等不到你们的人……至少让他们知道,你们不是故意不回家。”
墙上所有淡影,在这一刻,同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消散,融进墙壁的纹理中。
凌晨四点,李建国推开家门。妻子从沙发上惊醒,眼里布满血丝。“孩子刚退烧,”她哑着嗓子,“你怎么……”
“结束了,”李建国抱住妻子,感受到她单薄肩膀的颤抖,“都结束了。”
卧室里,三岁的儿子在睡梦中抽泣一声。李建国走过去,抚摸孩子滚烫的额头。台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儿童房的花朵壁纸上,那影子温柔地覆盖着孩子的小身体,边缘清晰,忠实地追随着本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从那天起,李建国每天准时下班。办公室的年轻人说他“废了”,领导找他谈过三次话。他提交调岗申请,去了清闲的资料室,工资少了一半。
有人说曾看见李建国深夜回到那间办公室,在空荡的房间里低声说话,像在安慰看不见的人。也有人说,后来那层楼再没人见过影子异常,只是偶尔在加班到凌晨时,会听见键盘自动敲击的声音,像有很多双手在同时工作。
但李建国自己知道,每个深夜他给儿子盖好被子,看向墙壁时,他的影子总是安静地、同步地陪伴着。而他手机里存着一个长长的名单,那是他花了一年时间,寻访到的曾在那层楼工作过的、失踪或死亡的加班者家属。
他会一个个拜访他们,告诉那些父母、妻子、孩子:“他们不是故意不回家的,真的。他们只是……太累了,累到影子都跟不上了。”
2006年冬,那栋老办公楼拆迁。工人在墙体内发现了更多骸骨,经鉴定属于不同时期。地方志记载,此地曾为日伪劳工登记处,建国后多次改建。
拆迁前夜,有人看见李建国独自站在已成废墟的大楼前,深深鞠躬。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轮廓清晰,稳稳连接在他的脚下,像终于找到归途的魂。
而更远处,新建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无数加班的影子投在玻璃幕墙上,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深夜里,悄悄地,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