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床下的眼睛(2/2)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
“发现时人都僵了,”老金的声音平淡,却透着寒意,“但怪事才开始。同屋的女工接连做噩梦,说秀珍回来了,在床底下爬。后来请了人来看,说是怨气太重,魂离不开死的地方。就用符咒镇在床板底下,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那符咒……”
“镇魂符,萨满和道士都会画,但用血画,就是最毒的法子,把人家的魂锁死在方寸之地。”老金掐灭烟,“后来宿舍改给学生住,每届新生入住前,学校都找人重新贴符。但年深日久,有些符咒脱落了……”
陈默想起了照片中央那个缺口。那符咒不是自然脱落的,像是……从里面被撕开的。
那一夜,哈尔滨下了第一场秋雨。雨水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陈默蜷缩在床上,被子蒙过头。刮擦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晰,更近。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床板底下,一点点向上顶。
咚。床板轻微震动了一下。
咚。又是一下,就在他背部正下方。
陈默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贴着床板,隔着薄薄的木板,几乎与他背靠背。一种彻骨的寒意穿透木板,渗入他的骨髓。
雨声中,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再是呜咽,而是低语,断断续续,用当地方言呢喃着:“冷……好冷……放我出去……”
陈默的泪水涌了出来。那不是对鬼怪的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悲恸。他想起了秀珍,那个被时代碾碎的女人,死后灵魂还被囚禁在黑暗的床底,数十年如一日地重复着死亡的寒冷与绝望。那些符咒没有让她安息,只是让她在无尽的痛苦中发酵出更深的怨恨。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室友王强颤抖的声音:“陈默,你也……听见了?”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都知道床下有东西,都在夜里屏息倾听,都在恐惧中假装无事发生。
第二天,三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李强坦白,他床头的符是他奶奶画的,她曾是萨满,感觉到孙子住处有“不干净的东西”,但力量不够,只能勉强护住他一人。王强则说,他爷爷是当年参与贴符的老工人之一,临终前一直念叨“造孽”。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陈默说,声音嘶哑,“她在求救。”
他们找到了学校一位研究民俗的老教授。教授听完,长叹一声:“怨魂被困,要么超度,要么消灭。但消灭需要法力高深之人,且风险极大,可能激化怨恨。超度……需要知道她的全名、生辰和死忌,为她解开冤屈,让她心甘情愿离开。”
秀珍的全名早已湮没在档案中,只知道姓赵。三人翻遍了能找到的旧档案、厂志,甚至去了已经废弃的机械厂旧址,问遍了附近的老住户。终于,在一个摆摊卖旧货的老人那里,他们得知秀珍有个侄女还住在哈尔滨。
找到那个女人时,她已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起初她不愿提,直到陈默说起床下的眼睛和那声“冷”。女人哭了,她从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清秀的年轻女子,穿着工装,笑容腼腆。“我姑姑,赵秀珍,腊月初八生,1968年腊月廿三走的。”她握着照片,“她没害过人,只是会治病,救过不少人。那年头……”
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东北人给逝者烧纸衣御寒的日子。深夜,307宿舍。三人按照老教授的指点,清空了床下所有东西。陈默亲手,一点点揭下了那些暗黑色的符咒。每揭下一张,就低声说一句:“赵秀珍,我们送你回家。”
符咒全部揭下后,床板背面光秃秃的,只有一些陈年污渍。他们在宿舍中央点起香烛,摆上秀珍的照片,烧了纸衣。没有风,烛火却轻轻摇曳。李强用他奶奶教的方式,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满族安魂曲,调子哀婉悠长。
陈默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解脱,又像是感激。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普通,却让人安心。
自那以后,床下再无声响。
多年后,陈默还会想起那双青白色的眼睛。那不是恐怖故事的注脚,而是一个被遗忘的悲剧,一段被符咒封存的寒冷岁月。他和他的室友,没有成为驱鬼的英雄,只是三个偶然听见了历史哭泣声的年轻人,做了一件微小的、属于人的事——给一个受冻的灵魂,披上了寒衣。
而哈尔滨的老宿舍楼依然矗立,继续容纳着一代又一代的青春,在它的墙壁和床板之间,或许还封存着无数未被听见的故事,等待着某个深夜,被一个颤抖的手机摄像头,或是一颗尚未被生活磨硬的心,偶然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