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血泪灵堂(2/2)
建国猛地站起,凑到棺材头部。他屏住呼吸,仔细分辨那敲击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这是…求救信号?不对。是…他拼命回想,父亲有什么惯用的、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联系方式?没有。他们父子关系像东北冬天的河面,看起来结实,底下却是疏离的冰水。
敲击声停了片刻,换了一种更急促的节奏:两短,一长,一短,再三长。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惊叫:“建国!你来看!”
建国冲进去,母亲抖着手,指着父亲生前睡觉的旧木板床。床底下那个焊死的铁皮工具箱,不知何时被拖了出来。箱子上挂着的大铁锁,锁眼周围,赫然有几个暗红色的、指纹模糊的血指印!那箱子父亲从不许人碰,说是装些“没用的老零件”。
一切都有了方向。血泪是指引,抓挠是催促,指向这个尘封的箱子。
亲戚们都被惊动,围在门口,面露惊恐,窃窃私语。建国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找来铁钳,手却抖得对不准锁扣。“咔哒”一声,锁开了。掀开箱盖,没有零件,只有一层旧报纸。拨开报纸,底下是几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一本红色塑料皮的“光荣退休证”,还有,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字,是一幅幅用铅笔和圆珠笔画下的、极其精细的机械零件图,齿轮、连杆、轴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代号。翻到后面几页,图纸变了,画的是一套…他从未见过的、结构奇特的夹具装置,旁边有小字注释:“改进方案,可提效30%以上,消除侧滑隐患。”日期是二十年前。
另一本笔记里,夹着一份泛黄的、盖有厂办红章的报告纸复印件,标题是《关于技术革新建议的反馈》。生产。勿好高骛远。”字迹潦草傲慢。
油布包被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的,是一把手工打磨的、锃亮的黄铜号嘴,闪着温润的光泽。给建国。你小时候,想吹号。”
建国跪在工具箱前,浑身发抖,不是怕,是一种比恐惧更猛烈的情感,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全想起来了。小学时鼓号队选人,他因为肺活量不够被刷下来,回家闷闷不乐。父亲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原来他记得!原来这个沉默得像块石头、被他暗自埋怨没本事、不能给他更好生活的男人,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被病痛和失意啃噬的岁月里,一遍遍画着不会被采纳的图纸,一点点磨着一个永远送不出去的号嘴!
棺材里的抓挠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灵堂里,父亲的遗像静静挂着。血泪不知何时已干涸消失,只在玻璃上留下两道极淡的、水渍般的痕迹。相片上的父亲,眼神依旧是那种惯有的、望着远方的平静,但建国此刻再看,那平静底下,他仿佛看到了深埋的专注——画图时的专注,打磨号嘴时的专注,以及,生命中所有未被看见、未被接纳的专注与温柔。
这个一生被时代和机台规训、沉默寡言的男人,用最沉默的工具,表达了他最汹涌的父爱。他的“冤屈”,并非针对具体的人,而是对着那一去不返的时光,对着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肯定,对着那未曾送出的礼物。他的魂灵徘徊不去,不是要吓唬谁,只是想最后“交一次班”,把这份沉甸甸的、无声的遗产,递到儿子手里。
建国把号嘴紧紧攥在掌心,铜器被焐得温热。他站起身,走到父亲遗像前,深深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这次,额头接触地面,传递的不再是恐惧的冰凉,而是一种踏实的、连接着血脉与大地的温度。
“爹,”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图纸,我看到了。号嘴,我收到了。您画的图,真好。您…放心走吧。”
没有风声,没有异响。但建国觉得,灵堂里那股萦绕不散的、冰冷的甜腥气,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旧报纸、铅笔屑和金属黄油混合的、父亲身上特有的气味。他抬起头,看见窗外,铁西区沉沉的天幕边缘,透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的微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