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绿眼睛的黑子(2/2)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窗户上的那张脸——
黑子的脸紧贴着玻璃,鼻子挤得扁扁的,那双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最可怕的是它的表情,那绝不是狗该有的表情:嘴角向上咧着,像是在笑,可眼睛里满是怨毒和哀伤。
老陈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想起了巴图鲁的话:“问她要什么。”
“刘秀兰?”他颤着声音开口。
窗外的黑子突然浑身一震,那双绿眼睛闪烁了一下。
“是你吗?”老陈壮着胆子继续问,“你想要啥?”
黑子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生锈的门轴在转动:“找……我男人……问他……为啥……”
声音戛然而止。黑子猛地从窗户上跳开,消失在黑暗里。
接下来的几天,老陈打听到了刘秀兰的事。她男人叫王德发,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跟一个外地女人好上了,半年前丢下刘秀兰跑了。刘秀兰到处找,找不到,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
老陈托人打听王德发的下落,终于在一个远房亲戚那儿问到了地址——那人跑到河北去了。
就在老陈琢磨着怎么处理这事儿的时候,最可怕的一夜来了。
那是农历九月三十,月黑风高。老陈睡到半夜,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上。他拼命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挂了铅。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耳边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带我……去找他……”
老陈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黑子正趴在他胸口上,那双绿眼睛离他的脸不到一尺。狗嘴里哈出的气又腥又冷,喷在他脸上。
“不然……你替他也行……”女人的声音从黑子喉咙里发出来。
老陈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看着那双绿眼睛,突然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黑子还是只小狗崽,冻僵在林子里,是他揣在怀里暖过来的。他记得黑子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他时的样子,琥珀色的,湿漉漉的,满是依赖。他记得每次巡山,黑子总是跑在前头,遇到危险就挡在他身前。有一次碰到野猪,黑子腿都被撞断了,还死死咬着野猪的耳朵不松口……
“黑子,”老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不,那年你腿断了,我背着你走了十几里山路去看兽医。兽医说没救了,我不信,守了你三天三夜……”
黑子喉咙里的“嗬嗬”声停了。
“你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用舌头舔我的手。”老陈的眼泪下来了,“咱俩在这林子里相依为命八年了。你不是我的狗,你是我的兄弟啊。”
那双绿眼睛闪烁了一下,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老陈继续说:“刘秀兰,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我的黑子也是条命啊。你放它一马,我答应你,一定找到王德发,让他到你坟前磕头认错。我说话算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突然,黑子发出一声呜咽,那声音里满是痛苦。它从老陈身上滚下去,摔在地上,开始剧烈地抽搐。老陈赶紧跳下炕,想去抱它,却看见黑子的嘴里冒出缕缕黑气,那黑气在空中盘旋了一阵,渐渐消散了。
黑子不动了。
老陈扑过去,把狗抱在怀里,感觉它的身体还是温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盯着黑子的眼睛,那两团绿光正在慢慢消退,变回了他熟悉的琥珀色。
天快亮的时候,黑子醒了。它虚弱地摇了摇尾巴,伸出舌头舔了舔老陈的手。
老陈抱着狗大哭了一场。
一个月后,老陈真的找到了王德发。那人听说刘秀兰的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答应回来给她上坟。坟前,王德发跪了很久,说了很多悔恨的话。
自那以后,黑子再也没用两条后腿走过路,眼睛也再没泛过绿光。它还是那条忠诚的猎犬,陪着老陈巡山护林,直到老得走不动路。
只是每年秋天,当小兴安岭的风开始呼啸,老陈总会想起1995年的那个秋天。他会在刘秀兰的坟前放上一把野花,念叨几句:
“都过去了,安息吧。”
林风呜咽着穿过白桦林,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又像是那些无法消散的往事,在这片古老的山林里,一遍遍地诉说着生与死、爱与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