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江心白灯笼(2/2)
雾气被白光映照,隐约勾勒出一些轮廓。那不再是空荡荡的江面。影影绰绰的,像是有许多“人”,排成两列,跟在灯笼后面。看不清面目,甚至看不清衣着,只有一团团更浓、更沉的黑色人形,融在夜色与雾里,步伐僵硬整齐,仿佛踩着某种听不见的唢呐点子。没有轿子,但那种簇拥而行的姿态,分明就是一支迎亲的队伍,一支从水底深渊走出的迎亲队伍。
一股寒气从老陈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想起了福海爷的话,“黑的影儿抬轿”。心脏不再是敲鼓,而是变成了一只受了惊的、冰冷黏滑的水耗子,在他腔子里哧溜哧溜地乱窜,一会儿撞到喉咙口,一会儿又钻进肚腹深处。
灯笼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惨白的光晕里,似乎没有烛芯,光是从灯笼纸内部透出来的,像蒙着一层薄冰的死人眼珠。那股子深水腥气陡然浓烈起来,压过了泥土和雨水的气息,钻进鼻孔,带着铁锈和腐烂的甜腻。老陈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听到了极其细微的、湿漉漉的脚步声,吧嗒,吧嗒,混杂在浪涛声里。
跑!必须跑!可大堤在后面,堤下是村里上百户人家,是老伴和孙子可能要回来的家。他跑了,这堤万一……这些年,儿子劝他去南方享福,他没去,说不惯;守堤清苦,他没怨。这堤,这江,似乎成了他某种沉默的寄托,对抗着日益空落的生活和不再被需要的年纪。此刻,这堤竟成了他与那队诡异之物之间唯一的屏障。
“不能退……”他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猛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胳膊,将手里那柄老旧但沉重的手电筒,用尽全力,朝着领头的白灯笼掷了过去!
手电划破浓雾,光柱乱晃,像一道坠落的流星。没有击中灯笼,它“噗通”一声落入灯笼前方的江水中,光芒瞬间被江水吞没。
就在这一刹那,那队径直飘来的白灯笼,齐刷刷地停住了。紧接着,所有灯笼的白光同时明灭了一下,像是无数只眼睛眨了一眨。老陈浑身汗毛倒竖,脑后有两根头发茬子,竟真的传来一阵过电般的、细微的刺痛,随即硬撅撅地直立起来。
停了大概有三四个心跳的时间。然后,九盏白灯笼,连同后面那些影影绰绰的黑色人影,像是得到了无声的号令,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去。它们重新退回到江心主流,调整方向,再次变成顺流而下的一串白点,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急于离开。几个呼吸间,便没入下游翻滚的雾气与黑暗之中,再无踪迹。
江面上,只剩下波涛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雨不知何时完全停了,雾却未散。那股子阴冷的腥气也渐渐淡去。
老陈瘫坐在泥泞的堤岸上,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剧烈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过了许久,他才哆嗦着摸出怀里的烟卷,点了三次才点着。辛辣的烟气吸入肺里,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天快亮时,第一缕晨光艰难地撕开雾霭。老陈站起身,腿脚还有些发软。他走到堤边,仔细查看。江水依然浑浊湍急,但堤岸完好。他昨夜掷出手电的地方,水面平静,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福海爷划着小船路过,问他:“昨夜雨大,没见着什么吧?”
老陈看着老人深邃的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说了句:“堤没事。”
后来,嫩江洪峰安然过境。再后来,儿子打电话说今年过年带孩子回来。老陈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走到屋外,望着冬日里安静了许多的松花江。江面结了厚厚的冰,一片白茫茫,反射着清冷的日光。他有时会想,那队白灯笼,那些黑色的影,是顺着冰层下的暗流去了更远的地方,还是依旧沉睡在这古老的江底,等待着下一个洪水泛滥、人心惶惶的年头?
他只是更勤地巡视他的堤岸,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脚步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听着风声、冰裂声,偶尔还有远处村庄依稀的狗吠。他知道,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得扛着;有些堤防,不只在江边,也在心里。这江,这堤,还有这堤后的一切,他得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