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锈蚀的戏匣子(2/2)
国栋浑身发冷。他想起来,母亲在世时确实说过,那台收音机是房主留下的,因为太老旧,他们一直没舍得扔。
腊月十五,牡丹江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国栋把妹妹秀云也叫了回来,兄妹俩决定陪父亲住一夜,亲自听听那诡异的响声。
子夜时分,三人围坐在冰冷的客厅里。墙上的老挂钟刚敲完第十二下,五斗柜上的红灯牌收音机果然亮起了微弱的红光——没有插电,但它就是亮了。
这次的声音格外清晰:“……李甲啊李甲,你好狠的心肠!”
唱词结束后,女人的哭泣声持续了很久,然后突然停止。在一片死寂中,一个清晰的女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张师傅……张师傅……我冷……”
张广财猛地站起身,老泪纵横。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收音机前,轻声说:“桃红啊,是你吗?”
收音机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国栋和秀云惊呆了。他们从没听父亲提起过什么“桃红”。
那天后半夜,张广财终于吐露了埋藏六十多年的秘密。1947年冬天,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学徒,在街口的铁匠铺干活。小桃红经常来修鞋钉,一来二去就熟了。她比张广财大八岁,把他当弟弟看,有时候做了粘豆包,还偷偷塞给他几个。
小桃红上吊前那个晚上,来找过张广财。她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像个桃,只说了一句:“姐要走了,往后你自己好好的。”张广财那时懵懂,不懂她话里的意思,等第二天听说消息,一切都晚了。
“我后悔啊,”八十岁的张广财哭得像孩子,“我要是多问一句,要是留她坐一会儿,兴许……”
收音机里又传来那个女声,这次温柔了许多:“不怨你……小弟……我就是想……看看故人……”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收音机依然准时响起,但内容变了。不再有《杜十娘》的唱段,而是断断续续的闲聊,像是姐姐在叮嘱弟弟:天冷了加衣服,炉子要封好,晚上少吃咸的。有时候还哼几句别的评剧,都是欢快的调子。
国栋和秀云渐渐明白了。那不是一个要找替身的厉鬼,而是一个被困在往事里的孤魂,借着这台上世纪的老收音机,寻找最后的慰藉。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张广财让子女买来纸钱、香烛,还有一条崭新的红绸子。他在屋里设了个简单的祭坛,对着收音机说:“桃红姐,这么多年了,该走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收音机沉默了很久。就在他们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里面传来了最后一段唱腔,是评剧《花为媒》里最欢快的一段“报花名”。唱得清脆亮堂,像是二十岁姑娘的嗓子。
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渐渐淡去,像雾气一样消散在空气里。那台红灯牌收音机的红光彻底熄灭了,这次是真的熄灭了。
第二天,国栋小心地打开收音机后盖,发现里面锈蚀的零件不知何时变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仔细擦拭过。而在最底层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张泛黄的小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年轻女子,笑靥如花。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给小弟留念——桃红,1946年春。”
张广财把照片装进相框,摆在床头。收音机没有扔掉,但再也没响过。只是偶尔,在特别安静的冬夜里,张广财会觉得耳边有若有若无的哼唱声,像是记忆,又像是告别。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就像牡丹江的冬天,年年来,年年走,但总会在某个夜晚,让你想起它曾经带来的刺骨寒意,和寒意消退后那难得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