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双线孤征觅旧踪(1/2)
现代的乡间,暑气比昨日更盛,像浸了热油的棉絮,黏在肌肤上挥之不去,连掠过田埂的风,都裹着灼人的温度。这是寻找吕子戎的第二日,蒋欲川和吕莫言的脚步未曾有半分停歇,晨光刚漫过梧桐巷的老梨园,两人便已踏着微凉的露水,往子戎消失的那片草地走去。昨日傍晚的仓促分离,一人归置信物,一人埋首古籍,连夜整理的线索被叠得整整齐齐,揣在两人的背包里,成了此刻唯一的方向。
蒋欲川剪去了额前凌乱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的少年柔和被连夜的思虑磨出了几分锐光。他依旧穿着那件平整的白衬衫,只是袖口卷至小臂,沾着昨日奔走留下的草叶与泥印,口袋里的小本子被翻得边角微卷,里面除了子戎失踪当日的异象记录、手绘的周边村落简易地图,还夹着一叠泛黄的剪报——那是他少年时攒下的三国史料摘记,昨日翻找古籍时偶然翻出,纸页上标注的建安年间北方异闻,被他用铅笔轻轻勾了边。他蹲在草地中央,指尖抚过被日光晒得微烫的泥土,那道浅浅的压痕虽已淡去,却依旧循着昨日的痕迹,在地上划出淡淡的印记,像在梳理一条未曾断裂的线索。
“莫言,你看。”蒋欲川侧身招手,声音因熬夜未歇略显沙哑,却依旧条理清晰,指尖稳稳落在从村支书家借来的旧县志纸页上,一行模糊的字迹被他用指尖压平,“光绪二十三年夏,城南五里,日现赤光,田禾无损,唯牧竖失其踪,越三月,衣物见于原上,无拖拽痕。”他抬眼望向走来的吕莫言,目光里藏着一丝细碎的光亮,“子戎消失时的赤光、光影扭曲,和这记载里的字字都对得上。”
吕莫言快步走来,藏青色的衣服依旧扣得严丝合缝,领口只沾了些许晨露打湿的薄尘,眼底的红丝比昨日更重,却依旧身姿稳健,脚步踩在草地上轻而稳,不沾多余的泥土。他没有立刻去看县志,而是先弯腰将蒋欲川散落在地的钢笔捡起来,用袖口擦去笔帽上的浮尘,轻轻放在小本子旁,动作稳妥又细致。接过县志时,他指尖下意识托住纸页边缘,生怕用力过猛扯破脆薄的纸页,目光缓缓扫过那段文字,沉默片刻后,从帆布背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展开后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与村落备注,字迹工整:“昨日回来后,我联系了周边三个村的熟人,整理了几个知晓老辈传说的老人住址,都标在这里了。另外,图书馆的王管理员我也打过电话,他留馆等我们,还帮着整理了民国后的地方文献,都放在西侧书架。”
蒋欲川站起身,将县志小心叠好放进背包,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剪报边缘,语气沉稳:“先去图书馆,重点查建安年间的相关异闻记载。昨日这县志里的赤光不是孤例,建安年间的异闻或许能找到更多关联。”他抬手拂去肩头的草屑,目光望向镇图书馆的方向,脚步迈得坚定,小本子在口袋里轻轻晃动,里面的字迹与剪报,是他循着异象梳理出的唯一脉络。
吕莫言默默跟上,背包里装着子戎的梨纹小木剑,剑鞘被裹在软布中,隔着布料也能触到清晰的梨花纹路。他走在蒋欲川身侧,脚步刻意放慢半步,目光扫过两侧的田埂,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像往日里三人同行时那般,不动声色地护在一旁,偶尔抬手扶一把被田埂绊到的蒋欲川,动作自然,无半分刻意。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晨光渐渐升高,暑气再次漫上来,往日里三人嬉闹的身影被日光揉碎在路面,如今只剩两道并肩的身影,沉默却坚定,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而与此同时,公元186年的荆楚大地,烽烟正浓。
吕子戎跟着涿郡军的队伍一路南下往江夏而去,带队的军正王坤待他温和,队伍里却无半分熟识的气息。他早已习惯了身上粗布短褐的粗糙触感,习惯了手中那柄磨去锈迹的铁剑——这是他从涿郡郊外的乱葬岗捡来的,自己用河石一点点磨去锈斑,缠上粗布当作剑柄,虽称不上趁手,却是这乱世里唯一能让他心安的依仗。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名字,没有过往,只有“涿郡军”“平赵慈之乱”几个模糊的字眼,在耳边反复盘旋,像无根的浮萍,跟着队伍在烽烟里随波逐流。
行军的路途比想象中更艰难。残破的城池随处可见,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原本肥沃的田地龟裂荒芜,裂缝深得能塞进手指。沿途的流民络绎不绝,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南方迁徙,眼神空洞得如同行尸走肉,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有的赤着脚,脚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在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血印。走不动的老人与孩子被落在队伍后面,在路边低声啜泣,无人顾暇,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呛得人胸口发紧。
子戎沉默地跟在队伍中,不与人多言,却总在遇到流民被士兵刁难时,悄悄上前。他不懂什么招式章法,全凭本能反应,有时是挺直脊背挡在流民身前,眼神清亮而坚定,那份浑然天成的执拗,让那些心存歹念的士兵心生忌惮;有时是趁人不注意,将自己省下的干粮塞给饥饿的孩子,自己则啃着干涩的麦饼,就着溪水下咽。久而久之,队伍里的士兵都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看着瘦弱,却有股不怕死的韧劲,心善得很,没人再敢轻易招惹他护着的流民,连军正王坤,也对他多了几分侧目。
这日,军队行至江夏城外三十里的青石隘口,刚要穿过狭窄的山道,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箭矢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山坡射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有埋伏!是赵慈的叛军!”不知是谁嘶吼着喊了一声,队伍瞬间陷入混乱。叛军从山坡上冲了下来,他们手持简陋的刀斧、削尖的木棍,衣衫褴褛,却个个红着眼睛,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嘶吼着扑向官军,人数竟是涿郡军的数倍。涿郡的士兵们猝不及防,阵型瞬间被冲乱,不少人惨叫着倒下,鲜血很快染红了山道的青石,与泥泞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子戎握紧手中的铁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侧身避开一支射向他肩头的箭矢,箭镞擦着他的胳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嗡嗡作响。他虽打心底里厌恶这种杀戮,却也知道此刻退无可退,身后便是受伤的士兵与被裹挟的流民。当一名叛军举着大刀,朝着身边受伤倒地的年轻士兵砍去时,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铁剑出鞘,带着风声挥出,刀刃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手臂也被震得酸痛不已,眼看便要避不开叛军后续的攻击。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闪电般从山道旁的密林掠出,身形挺拔如松,动作利落得不带半点拖沓,足尖点地便跃至叛军之中,腰间长剑出鞘,剑光凛冽,起落间无半分花哨,招招直取要害,叛军在他面前如同割麦般纷纷倒下。紧随其后的还有一道淡青色身影,身姿轻盈如燕,手中短匕寒光闪烁,穿梭在叛军缝隙间,专挑叛军手腕、脚踝等薄弱处下手,出手精准,片刻间便制住数名叛军,淡青色衣裙在血光烽烟中,竟透着一股凛然英气。
不过片刻,冲在最前的叛军便已溃散,余下的见势不妙,纷纷转身逃窜,青石隘口的危机瞬间解除。那玄色身影收剑而立,抬手抹去脸颊上溅到的血珠,露出一张刚毅沉稳的脸庞;身旁的淡青色身影也收了短匕,眉眼清秀,肌肤白皙,二人身上的气息,沉稳而凛然。
子戎撑着发软的腿走上前,抱拳躬身,声音虽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多谢二位恩公相救,大恩不言谢。”
玄色身影目光落在他身上,扫过他胳膊上的新伤,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铁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少年人,好胆气,乱世之中尚能护佑弱小,实属难得。只是剑上毫无章法,全凭蛮力,日后遇着强敌,必吃大亏。”他语气平和,无半分倨傲,身旁的淡青色身影则已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金疮药,走上前道:“先处理伤口吧,这山路凶险,叛军余孽或许还在附近。”
她的声音温柔,动作轻柔地为子戎擦拭伤口、敷药包扎,指尖微凉,触到肌肤时,子戎竟下意识地僵了一下。这是他来到这个乱世,第一次感受到这般细致的关怀,像一缕暖阳,照进了他茫然无措的心底。
军正王坤带着士兵上前道谢,见二人武艺高强,便邀其同行,也好护着涿郡军一路前往江夏。二人本是游历历练,又见沿途流民疾苦,便点头应允,一行人合为一队,继续南下。
行至傍晚,众人寻到一处山间破庙歇息,淡青色身影生火煮了汤药,分给受伤的士兵,又取了干粮递给子戎,温声道:“看你年纪尚轻,怎会孤身一人在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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