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烽烟暗涌 豫章淮南两相望(1/1)
春雨初歇,豫章的天朗得透澈,却带着洗不尽的湿寒。护城河因连日阴雨涨了数尺,江水漫过堤岸的青石板,泛着浑绿的波光,岸旁的柳丝抽了新绿,软条条地垂入江面,风一吹,便搅碎了满江云影,也搅碎了江畔难得的宁静。
豫章城楼临赣江而建,青砖砌就的墙垣被雨水浸得发黑,箭垛间还留着去年防山越时的箭痕,城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吕莫言守豫章这些年,每一次布防、每一回军情紧急时留下的记号,横竖交错,皆是守土的印记。城楼一隅,堆放着整捆的白羽箭,箭杆上烙着“豫章军府”的印记,旁边码着几箱刚锻造好的铁盾,盾面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铁腥与潮湿的泥土气息。他立在箭垛旁,玄色锦袍外只披了件薄衫,肩头沾着未干的雨雾,手中捏着斥候刚送上来的密报,麻纸被指尖攥得发皱,目光越过滔滔赣江,望向江北淮南的方向。
江雾未散,淮南的岸线隐在烟波浩渺中,只能望见远处天际线淡淡的黑影,却仿佛能看见那片土地上列阵的兵马、扬帆的战船。“蒋欲川在寿春整饬水军三月,督造蒙冲、斗舰二十余艘,船身覆牛皮、裹铁叶,舷侧开弩窗,可容十箭齐发;曹营又调兖州三万步骑移驻濡须口对岸,归张辽节制,粮草已沿涡水转运三月,沿途设了十二处粮台,这是摆明了要盯着江东的东线。”他低声自语,眉峰紧蹙,指尖划过密报上“蒋欲川”三字,心头竟隐隐发沉,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悄然浮现——这感觉,与前日巡防赣江入江口时玉牌发烫的悸动,如出一辙。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吕莫言便知是大乔。唯有她,脚步总是这般沉稳,即便在军情紧急时,也从不会失了分寸。果不其然,一件素色披风轻轻覆上他的肩头,带着淡淡的兰草香——是大乔惯用的熏香,温温的,驱散了肩头的湿寒。大乔的指尖无意间触到他微凉的肩胛,像一片薄雪轻沾,又迅速收回,动作自然而克制,只轻声道:“风大,江雾寒,仔细着凉。方才槿汐让人送来了姜枣茶,在食盒里温着,你喝些暖暖身子。”
吕莫言抬手系紧披风的系带,将密报递到她手中。大乔垂眸细看,眉梢也微挑,她虽主政务,却因常年协理防务,对军中调度一眼便能看透:“蒋欲川为谋,张辽为勇,曹操这是要让二人犄角相守。濡须口本就是江东东线门户,水浅滩多,易守难攻,他们屯兵于此,不是试探,便是伺机南下。去年逍遥津一战,蒋欲川的稷宁卷平纲刀法刚猛霸道,招招不离要害,你与他交手时,我瞧着你总下意识留了余地——此番再遇,切不可因那莫名的熟悉感,误了防务。三郡联防虽已稳固,但淮南防线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便是百姓流离。”
大乔的话,正说到吕莫言心坎里。上次逍遥津初见,二人刀枪交锋数十回合,蒋欲川的刀法路数沉稳狠戾,却总在兵刃相触的瞬间收三分力道;而他自己,也鬼使神差地避开了对方的要害,交手时心头那股沉滞感,至今想起仍觉蹊跷。“我总觉与他交手,不是对阵陌路仇敌,反倒像……像与故人过招。”他指尖划过城砖上的防务刻痕,那刻痕深寸许,是去年建三郡联防时,他亲自刻下的烽火台联络记号,“三郡联防的烽火台已加派双倍哨卫,东起鄱阳,西至长沙,三十里一烽,五十里一堠,烽烟用狼粪混艾草,浓烟不散,半日之内三郡皆知。长沙周泰的水师已沿赣江布防,战船列于江口,船头朝北;陈武的步骑移驻豫章北境营寨,弓手皆登堤待命,营中备足了万支弩箭与五千柄刀枪,粮草也够支撑半年。只是蒋欲川此人谋绝,心思缜密,怕是不会轻易来攻,只怕他声东击西,借探查江防之名,探我虚实。”
大乔接过亲兵递来的舆图,铺在城楼的石案上。舆图是她前几日刚让主簿重新绘制的,豫章及淮南一带的江防、浅滩、暗礁标注得一清二楚,边角还沾着淡淡的墨香,密密麻麻的朱笔圈点,是她标注的防务重点——彭泽隘口的拒马、柴桑烽火台的燧石储备、鄱阳水师的战船泊位,无一不细。她指尖点在濡须口西侧的鹊尾矶:“这里水势湍急,战船难行,是布防的薄弱处。我已让陈武派五百步卒驻守,加固营寨,增设三层拒马,还埋了暗桩。吕蒙的水师驻守濡须口东侧,你若调周泰水师移驻西侧,与吕蒙形成掎角之势,再让陈武步骑沿堤岸布防,便可互为支援,断了曹军借道浅滩的可能。”
她顿了顿,又道:“豫章的防务,我已与别驾、功曹商定。你若出征,我守城内,总领三郡政务、粮草调度;槿汐协理后勤,安抚流民与将士家眷——织补营赶制了三千套甲胄、五万支箭支,皆归置妥当,长沙、零陵的粮仓也清点完毕,三郡合起来足有三年粮草储备,可保无虞。昨日槿汐还去营中探望了将士家眷,教她们制作护膝、绑腿,将士们都念着你们的好,士气尚可。”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些日子,她早已将豫章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粮草囤积到城防调度,从流民安置到军需筹备,无一不细,只为让吕莫言在外征战时,无后顾之忧。吕莫言望着她的侧脸,晨光透过江雾洒在她的鬓边,映出几缕微白的碎发——这些年,她为了豫章,为了他,熬了多少夜,操了多少心,他都看在眼里。心中一暖,抬手想替她拂去鬓边的碎发,指尖抬到半空,又轻轻落下,只低声道:“有你在,我便放心。”
大乔心头微颤,垂眸继续点着舆图上的布防点,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柔意,只道:“你只需专心应对曹军,豫章的后方,有我和槿汐守着。只是还有一事,我不得不提。”她抬眼看向吕莫言,神色凝重,“建业昨日传来消息,子敬先生病势加重,已不能理事,吕蒙奉命协理陆口防务,实则已暗中调庐江水师半数战船移驻陆口南岸,还派了细作潜入荆州探查虚实。吕蒙素来主张取荆州,子敬先生一病,朝堂上再无人力主联蜀,就连诸葛瑾大人力谏‘联盟不可破’,也被吴侯搁置。关羽又在襄樊调兵频繁,扬言要直取许都,刚愎自用,对江东的防备愈发松懈,荆州那边,怕是要生乱。若淮南、荆州双线开战,江东腹背受敌,局势便凶险了。”
这话如一块石头,压在吕莫言心头。他早料到鲁肃病重会让联蜀派势弱,却没想到吕蒙动作如此之快。“我已再修奏折,快马送往建业。”他沉声道,指尖攥得发白,“奏折里我提了三点:一是坚守联蜀之约,遣诸葛瑾大人亲赴荆州,与关羽重申湘水划界之盟,再赠粮万石以安其心;二是暂缓荆州战事,集中兵力应对淮南曹军,待东线安稳再议荆州;三是请吴侯派人探望子敬先生,启用联蜀派大臣,稳定朝堂人心。只是吴侯对荆州的执念太深,吕蒙又在旁煽风,这奏折,怕是难有回音。”
正说着,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着斥候的高声禀报,那声音穿透江风,带着急切:“太守大人!淮南曹营水师出港!蒋欲川亲率十余艘蒙冲,沿濡须水入长江,正巡弋江北江面,逐一向我江防哨所喊话试探,还让兵士探水深、插标记,似在查探布防虚实!”
吕莫言猛地俯身,扒着箭垛望向江面。江北的江雾渐渐散开,十余艘蒙冲战船的影子愈发清晰——船身狭而长,覆着黝黑的牛皮,船头插着曹军的青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战船行得缓慢,每过一处浅滩,便有兵士探身测量水深,还将写有记号的木牌抛入水中。而那领头的战船之上,一道玄色身影立在船头,腰佩长刀,虽隔了数里江面,却能感受到那股沉稳锐利的气势,不用猜,定是蒋欲川。
吕莫言抬手按在腰间的梨纹玉牌上,那玉牌不知何时竟又泛起一丝微热,暖意从腰间漫开,顺着血脉流遍全身,与上次逍遥津交手时的热感一模一样,甚至更甚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玉牌中与对岸的身影产生了共鸣。他望着那道玄色身影,心中满是疑惑:此人究竟是何方人物?为何每次想起他、见到他,玉牌都会发热?为何与他交手,会有那般莫名的熟悉与沉滞?这异样的感觉,像一团迷雾,绕在心头,解不开,散不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玉牌,想起此前吕子戎消失于江雾的那一日,玉牌也曾有过这般相似的热感,心头竟掠过一丝莫名的牵挂,却又不敢深想——三兄弟的宿命,或许本就该在乱世中各自安好,强行牵扯,只会徒增祸端。
大乔也望向江北的战船,指尖紧紧攥着舆图,指节泛白:“蒋欲川此举,看似探查江防,实则是试探江东的虚实。他定是想看看,我军布防何处有破绽,哨所反应是否迅速,将士士气如何,也好伺机而动。说不定,他还想激怒我军率先动手,占个出师有名的名头。”
“传令下去!”吕莫言直起身,抬手对城下高声下令,声音穿透江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豫章北境全线戒严,烽火台守哨不得擅离岗位,若见江北烽烟,即刻点火响应,按三郡联防预案调度;周泰水师全速移驻濡须口西侧,与吕蒙水师形成犄角,严查过往船只,凡无江东令牌者,一律不得放行,不得放任何曹军战船越界;陈武步骑进驻江边营寨,弓手登堤,箭上弦,刀出鞘,但凡曹军战船越界半步,或兵士登岸,无需禀报,直接射击;另外,告知各哨所,不得与曹军答话,坚守阵地,若曹军挑衅,只以弓箭警示,切勿主动出击,以免中了诱敌之计!”
“诺!”传令兵高声应和,策马奔下城楼,军令如流水,迅速传往豫章各营。不多时,江面上便传来鄱阳水师战船起航的号角,堤岸上也响起了兵士列队的呐喊,与江北曹军的鼓声遥相呼应,气氛瞬间紧绷。
江风猎猎,卷动二人的衣袍,赣江的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与远处战船的鼓声、兵士的呐喊交织在一起,酿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吕莫言望着江北的烟波,望着那影影绰绰的战船,望着船头那道玄色身影,腰间的玉牌依旧温热。他知道,淮南的烽烟,已然点燃,濡须口的对峙,不过是序幕。而远方的荆州,云翳也已集结,吕蒙的野心、孙权的执念、关羽的骄矜,正在暗处交织成一张大网,双线的风雨,正在向江东袭来。
此时,小乔提着食盒走上城楼,裙裾沾了些泥点,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鬓边的碎发也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阿姊,莫言,”她将食盒放在石案上,打开盖子,姜枣茶的暖意漫开,驱散了些许寒意,“营中将士家眷听闻曹军水师异动,都主动来织补营帮忙了,有的缝补甲胄,有的打磨箭头,说要多赶制些军需,让将士们安心御敌。这是刚温好的姜枣茶,你们快喝些,城楼上风大,仔细冻着。”她拿起一杯递到吕莫言手中,又给大乔递了一杯,目光望向江北的战船,眼底虽有担忧,却依旧坚定,“不管战事如何,我和阿姊都陪着你,豫章的百姓也陪着你,我们一起守好这里。”
吕莫言接过姜枣茶,暖意从掌心传到心底。他望着身侧沉稳的大乔,望着眼前温柔却坚韧的小乔,心中的疑虑与忧虑,仿佛被这抹温情抚平了些许。乱世之中,纵有烽烟万里,纵有前路凶险,只要身后有这一方安稳的豫章,有她们相伴,有三郡百姓相依,有早已稳固的联防防线与充足的军需储备,他便有守下去的底气。
只是他不知,这淮南的暗涌,这荆州的风云,终将交织在一起,酿成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而他与蒋欲川的刀枪之交,他与吕子戎的宿命羁绊,也终将在这风暴中,迎来新的篇章。豫章与淮南,隔江相望,一江之隔,却是两种命运,一场注定的相遇,已在江雾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