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酒酣失言 公瑾杖责(2/2)
帐门再次被推开,两名亲兵抬着黄盖走了进来。他浑身是“血”,衣衫被打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肉上“伤口”狰狞,鲜血浸透了衣料,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他气若游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却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瞪着周瑜,骂道:“周瑜小儿……我……我必降曹!他日定要看着你……兵败身死!”
周瑜冷哼一声,袖袍一拂,声音冷得像冰:“将他拖下去,好生看管!若再敢胡言乱语,定斩不饶!”
亲兵们应声,拖着黄盖缓缓退了出去,留下一路蜿蜒的血痕。
蒋干看得心惊肉跳,酒意彻底醒了。他偷偷瞄了一眼周瑜冷峻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心中已然笃定——黄盖与周瑜反目成仇,绝非演戏,必是真心降曹!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若能说服黄盖投靠丞相,里应外合,攻破江东便指日可待!
宴席终究是不欢而散。
将领们各自散去,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无人再提饮酒作乐之事。帐内只剩下周瑜与吕莫言,炭火依旧燃烧,却驱不散空气中的肃杀。蒋干也借着醉意,匆匆告退回驿馆。他走在夜色里,脚下的路都像是飘着的,心中却被狂喜填满,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沿途巡逻士卒的目光,都觉得不再那么刺眼。
回到驿馆,蒋干翻来覆去睡不着。黄盖的惨状、周瑜的震怒、帐内的僵局,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他越想越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可仅凭“黄盖欲降”的口头禀报,终究显得单薄,若能拿到实证,功劳便更稳妥。他起身在帐内踱步,目光扫过案几上的笔墨纸砚——那是江东为招待他特意准备的,纸页洁白,墨迹饱满。
“若是能找到些江东的机密……”蒋干心念一动,伸手摸索起枕下的被褥。他记得睡前似乎摸到过硬物,当时并未在意,此刻情急之下,指尖果然触到一个冰凉的封蜡硬块。他心头一紧,连忙将东西抽出,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一看,竟是一封封缄严密的书信,封蜡上的纹路,赫然是荆州水师特有的“蔡”字印章——正是他此前在江陵见过的样式!
蒋干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小心翼翼地撬开封蜡。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模仿着蔡瑁、张允的笔法,笔锋圆滑,还刻意带着蔡瑁写字略向右偏的习惯,内容更是石破天惊——竟是二人暗中勾结周瑜,约定赤壁之战时献出水寨,引江东水师入营共破曹军的密信,信中还详细标注了荆州水师的粮草囤积地、战船防御弱点,桩桩件件都详实得不容置疑。
“天助我也!”蒋干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眼中满是狂喜。劝降周瑜不成,黄盖降意未明,可这封密信却是实打实的奇功!丞相见了,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可狂喜过后,一丝谨慎涌上心头。他在江东驿馆,若是直接将书信拿走,周瑜晨起发现书信不见,必然起疑,届时他能否顺利脱身都未可知。蒋干眼珠一转,瞥见案上的空白纸页,顿时有了主意。他快速铺开纸张,模仿原书信的大小折叠好,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小块备用封蜡(那是他出发前为应急准备的,竟在此刻派上用场),匆匆加热后按在纸页上,虽无印章,却也形似。
做完这一切,他屏住呼吸,借着月光将空白书信放回枕下原处,确保被褥的褶皱与之前无异,这才将真信贴身藏好,重新躺回床上。他闭上眼睛,耳边却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只盼着天快亮,能尽早离开这龙潭虎穴。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江雾还未散去。蒋干便匆匆起身,整理好衣袍,直奔中军帐求见周瑜。
帐内,周瑜正与吕莫言商议军务,见蒋干前来,故作讶异:“子翼为何如此早?莫非昨夜未曾歇息好?”
蒋干拱手作揖,神色带着几分刻意的局促,语气却坚定:“公瑾,蒙你盛情款待,某不胜感激。只是如今两军对垒,刀兵相向,某身为曹营谋士,在此久留实有不妥,恐惹非议,今日便想告辞返回,还望公瑾成全。”他刻意不提昨夜的内讧,只说“两军对垒”,既显得识趣,又能掩饰急于脱身的心思。
周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故作挽留:“子翼远道而来,尚未好好叙旧,何必急于离去?再留几日,某带你看看江东的山水,尝尝江上的鲜鱼也好。”
“多谢公瑾美意!”蒋干连忙摆手,语气愈发急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两军对峙,夜长梦多,某实不敢久留。还望公瑾莫要再劝,容某早日返程。”
周瑜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挽留,羽扇轻摇:“既如此,某便不强留。来人,备一叶扁舟,送蒋先生过江。”
蒋干心中大喜,连忙叩谢:“多谢公瑾!后会有期!”他生怕周瑜变卦,谢完便转身快步离去,连多余的寒暄都不敢有。
江边,扁舟早已备好,舟上的艄公正是曹操派来接应的人,脸上带着约定的暗号。蒋干跳上小船,将贴身藏着的密信又按了按,催促着艄公快些划桨。
小船破开晨雾,朝着江北的方向疾驰而去。船桨划动,溅起细碎的水花,蒋干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江陵水寨,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全然没察觉到,自己早已一步步踏入了周瑜布下的连环计中——他替换的空白书信,周瑜一早便会发现,却只会当作他心虚掩饰的佐证,更坐实了“蔡瑁张允通敌”的假象。
中军帐内,周瑜望着蒋干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转身看向吕莫言,羽扇轻摇,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莫言,好戏,才刚刚开始。蔡瑁、张允一除,荆州水师便成了无首之蛇,再加上庞统的连环计,黄盖的火船,赤壁之战,我军必胜。”
吕莫言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江北的方向,落英枪的枪尖在晨光下闪着寒芒。他仿佛已经看到,曹操看到密信后震怒的模样,看到蔡瑁、张允人头落地的场景,看到赤壁的江面燃起漫天大火,看到快灵舰借着大乔提供的水文图谱,穿梭在火海中,所向披靡。
风卷着江雾,吹过帐前。吕莫言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东方,飘向柴桑的江堤。
此刻,老柳树下,大乔应该已经醒了吧。她会不会正提着那盏熟悉的灯笼,望着江面,等着他的消息?会不会担心他在军中的安危,会不会想起他们约定的梅花林?
江月已隐,晨光熹微。一场关乎天下命运的棋局,正在悄然落子。而这棋局之中,既有金戈铁马的豪情,亦有儿女情长的牵念,交织在长江的滚滚波涛里,朝着赤壁的方向,奔涌而去。黄盖的“降书”即将送出,蔡中、张和的内应已在待命,只待东南风起,便要燃起那一场改写历史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