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红妆宴罢 茅庐三顾(1/2)
建安十二年冬,吴郡的霜风里,都裹着几分喜庆的暖意,却又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萧索。
太守府的朱红大门敞开着,门前的石阶上铺着猩红的毡毯,一直延伸到府内的宴厅,毡毯边缘的金线,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映得门楣上的“孙府”二字,都透着一股子刻意营造的热闹。府内更是张灯结彩,梁上悬着锦缎织成的彩幔,五彩斑斓的流苏垂落下来,扫过宾客的肩头;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端,隔绝了门外的寒意;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清蒸鲈鱼的鲜香、烤乳猪的脂香、琥珀色的酒浆在玉杯里晃荡出的醇香,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宴厅。丝竹之声绕梁不绝,吴歌越舞婉转悠扬,舞姬们的水袖翻飞,像是翩跹的蝴蝶,引得满堂宾客阵阵喝彩。
孙权迎娶步练师的喜宴,摆了整整三日。
步家是吴郡望族,步骘在江东素有贤名,此番联姻,不仅是孙权抱得美人归,更是他拉拢吴郡士族的关键一步。吴郡四姓——顾、陆、朱、张的族人,都带着厚礼前来道贺,顾雍手持玉如意,陆绩捧着祖传的典籍,朱桓带来了百匹锦缎,张昭则献上了一卷亲手书写的《劝进表》。宴厅里觥筹交错,文武百官轮番举杯,恭贺声此起彼伏,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谁也不曾提及,夏口城头那滴血的头颅,至今还高悬在箭垛上,被朔风吹得面目全非;谁也不曾提及,沔水对岸刘琦的三万水师,依旧虎视眈眈,战船的旌旗,日日在江面飘扬;更不曾提及,北方的邺城,曹操的案头,正铺着南下荆襄的舆图,舆图上的红线,已经划到了江夏的地界。
吕莫言身着一袭月白锦袍,立于宴厅的角落。锦袍是孙权赏赐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云雀,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可他却像是这满堂热闹里的一抹留白,显得格格不入。手中的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出一圈圈涟漪,他却没有饮下,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高台上的孙权。
孙权身着玄色龙纹锦袍,满面红光,正搂着新娶的步练师,接受百官的恭贺。步练师一身红妆,凤冠霞帔,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女子的端庄。她举杯,替孙权饮下一杯酒,引得满堂又是一阵叫好。
吕莫言的目光,掠过那些谄媚的笑脸,落在甘宁、凌统等将领身上。他们正围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高声谈论着夏口之战的功绩,谈论着斩黄祖的快意,谈论着日后如何挥师北上,一统天下。酒意上涌,甘宁甚至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在案几上舞了起来,剑光闪烁,惊得旁边的文臣纷纷避让。
吕莫言轻轻叹了口气,将酒杯放在身旁的案几上。酒肉的醇香,盖不住北方隐隐传来的烽烟;悦耳的丝竹之声,抵不过沙场即将响起的号角。他前日收到斥候密报,曹操已平定乌桓,班师回朝,如今正厉兵秣马,操练水师,似有南下荆襄之意。荆州刘表久病缠身,府内蔡瑁、张允把持大权,与公子刘琦势同水火,偌大的荆襄九郡,早已是风雨飘摇。而江东的朝堂之上,却还沉浸在联姻的喜悦里,像是看不见那即将压过来的乌云。
他想起庞统离去时的背影,想起那位凤雏先生的话——“孙仲谋,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心中泛起一丝怅然。
“吕将军。”
一个温柔的声音,像是一缕清风,拂过他的耳畔,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吕莫言转过身,便看到大乔提着裙摆,缓步向他走来。她身着一袭素色的缂丝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疏落的梅花,梅枝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像是刚从城外的梅林回来;鬓边簪着一朵洁白的梅,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肤色愈发白皙。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厅的热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里,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
“夫人。”吕莫言连忙拱手作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连带着眉宇间的怅然,都淡了几分。
大乔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红灯笼的光芒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将军可愿陪我去江堤走走?”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府里太吵了,我有些闷。”
吕莫言心中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旁正在和顾雍交谈的鲁肃,走上前低声道:“子敬兄,我有些私事,暂且离席片刻。”
鲁肃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大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着点了点头:“去吧,这里有我。北方的事,我会再向主公进言的。”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曹操南下的消息,绝非空穴来风,主公若再执迷不悟,江东危矣。”
吕莫言心中一暖,谢过鲁肃,便快步走到大乔身边,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离开了喧嚣的宴厅。
府外的寒风,比府内凛冽得多。刚踏出大门,一阵风便卷着霜意扑来,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大乔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披风的边缘滚着一圈白色的狐裘,是吕莫言前日寻来的,暖得很。她的脚步却没有停,径直朝着城外的江堤走去。
江堤上,空无一人。江水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远处的水寨里,隐隐传来几声更鼓,还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岸边泊着几艘快灵舰,舰身狭长,船帆上刷着桐油,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那是吕莫言与营匠们照着大乔提供的图谱亲手改良的战船,船底加固,船帆抗风,此刻正安静地卧在水面,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
两人并肩走着,踩着江堤上的青石板,谁都没有说话。风卷着江水的气息,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也吹散了宴厅里的酒气和喧嚣。
“将军可知,北方的风声紧了?”
沉默了许久,大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她望着江面的波光,眉头微微蹙着,眼底的忧虑,比夜色还要浓。她虽身在深闺,却日日听着船工们闲谈,听着那些关于曹操的传闻——听说他收编了袁绍的残部,听说他训练了一支精锐的水师,听说他扬言要“饮马长江,一统天下”。这些传闻,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头,沉甸甸的。
吕莫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伸手轻轻替她拂开。指尖触到她的发梢,柔软得像是云朵。“略有耳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凝重,“曹操班师回邺,大宴群臣,赏赐了出征的将士,似有南下荆襄之意。荆州刘表病体沉疴,药石罔效,蔡瑁、张允二人野心勃勃,早已暗中遣使通曹;公子刘琦势单力薄,屯兵江夏,朝不保夕。偌大的荆襄九郡,怕是不久便会易主。”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提及了那个名字:“还有刘备,屯兵新野,麾下有关张赵三员猛将,更有吕子戎相助,只是兵微将寡,怕是难以抵挡曹操的铁蹄。”
大乔转过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担忧,还有一丝她能看懂的温柔。“那江东呢?”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披风的系带,“若荆州落入曹操之手,江东岂不是唇亡齿寒?他若率大军南下,凭着荆州的水师,凭着百万之众,我们……我们能挡得住吗?”
乱世的恐惧,像是一张网,笼罩着每一个人。她是女子,不懂兵法,不懂权谋,她只知道,战火一旦烧到江东,这片安宁的江水,就会变成血色的战场。她更怕,眼前的这个人,会踏上战场,会有去无回。
吕莫言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泛着白,他便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放心。”他的声音坚定,像是一颗定心丸,落在她的心头,“有我在,有周都督在,有江东的水师在,曹操休想跨过长江一步。我们的快灵舰,船身狭长,吃水浅,速度比北军的楼船快上三倍;我们的将士,自幼生长在江边,熟悉水性,北军不习水战,登船便晕,呕吐不止者十之八九,这便是我们的优势。”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道:“我会守住江东,守住这片江堤,守住你。”
大乔望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的忧虑,像是被阳光驱散的雾气,渐渐散去。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的麻帕,又取出一枚精致的平安符,一并递到他的手中。
那枚平安符,用天青色的丝线绣着一只展翅的云雀,云雀的翅膀下还绣着一道小小的护身符,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有多用心,指尖都被针扎破了好几次,留下了淡淡的血痕。而那方素色麻帕,上面用青色丝线绣着江水的纹路,夏口、赤壁一带的浅滩位置,用红线细细标注,甚至连水流的走向、潮汐的规律,都一一写明,一目了然——这正是她照着先父留下的《江夏水文图谱》绣成的,比之前赠予的草图更为详尽。
“这帕子,是我照着先父留下的图谱补绣的。”大乔轻声道,指尖拂过帕子上的纹路,眼中带着一丝怀念,“先父曾是庐江乔氏的船匠,最擅长勘测水文,这图谱是他毕生的心血。他说赤壁那几处浅滩,冬春枯水期时,只露三尺水面,涨潮时却能隐没半艘快灵舰,是天然的藏兵之地。这些红线标注的,便是浅滩的位置,或许日后能用得上。”
她又拿起平安符,小心翼翼地塞到吕莫言掌心,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平安符,是我连夜绣的,比上次那个多了一道护身符。将军他日若上战场,一定要带在身边,保佑你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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