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二顾茅庐 江夏秣马(1/2)
建安十二年冬,朔风卷着枯黄的木叶,打着旋儿扑在新野刘备府邸的柴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天地间一片肃杀,连门前那株老槐树,都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像是在诉说着乱世的苍茫。檐角的冰棱悬着寸许长的寒光,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碎雪,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雪沫,冷意顺着门缝往屋里钻,惹得炉火烧得更旺了些。
刘备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袍角还沾着前日赶路时的泥渍,领口的棉絮都翻了出来,被炉火烘得微微发黄。他负手立在门阶上,目光望向西南方向的隆中,眉头紧锁如川,眼底的焦灼,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实实的,融成了冰冷的雪水,浸得靴底发凉,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片隐在风雪里的青山,喃喃自语:“孔明先生,何时方能出山相助?”
“主公,天寒地冻,朔风刺骨,还是进屋烤烤火吧。”关羽手提青龙偃月刀,刀鞘上的吞口兽首凝着薄霜,丹凤眼微阖,枣红色的面庞上覆着一层寒气,长髯被风吹得拂过肩头,声音低沉如钟,带着几分关切。他身后的周仓,早已将马鞭拢在袖中,不住地搓着手哈气,鼻尖冻得通红,双脚在原地不停地跺着,却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刘备缓缓摇头,一声长叹,吹散了嘴边的白气,白气袅袅升起,又被寒风撕碎:“二弟有所不知,曹操平定乌桓,斩杀蹋顿,收降二十万众,北方已定,下一步便是挥师南下。荆州乃四战之地,北有曹操虎视眈眈,南有刘表暮气沉沉,若无大才辅佐,迟早会落入他人之手。我已遣人去隆中请孔明先生,不知此番能否得偿所愿。”
“大哥!”一旁的张飞按捺不住,粗声嚷嚷起来,络腮胡上沾着的碎雪簌簌掉落,砸在胸前的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诸葛亮不过是个山野村夫,躲在隆中装神弄鬼,何必这般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依俺老张看,不如带五百校刀手,直接把他绑来!”
“三弟休得胡言!”刘备猛地回头,瞪圆了双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袍袖一挥,带起一阵冷风,吹得门前的落叶打了个旋,“孔明先生乃当世奇才,心怀经天纬地之策,岂是你能以武力相逼的?若非真心实意,三顾茅庐,他断然不会出山相助!昔日齐桓公求管仲,尚且五顾其宅,我不过二顾,何谈辛苦?”
张飞被训得撇了撇嘴,梗着脖子不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起几片碎雪,矛尖没入积雪半寸,枪缨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立在一旁的吕子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佩服。自中平三年(186年)误入这乱世,至建安二年(197年)投至刘备麾下,倏忽已是十载光阴。他见过主公为了黎民百姓,深夜伏案批阅文书,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见过主公为了招纳贤才,屈尊降贵与贩夫走卒闲谈,眉眼间满是真诚;见过主公在败军之际,宁肯舍弃辎重,也要带着百姓一同撤退,脚步沉稳,目光坚定。这份仁德与抱负,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信服,无关过往的时空记忆,只关当下的君臣之义。
他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剑鞘上的卷痕硌着掌心,微微发疼。那卷痕是去年穰山之战时,挡张合一枪留下的,至今仍在。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江东的水寨里,那人手持长枪,立在船头,江风吹起他的战袍,眉眼间的坚定与自己如出一辙。他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心口会隐隐发烫,像是隔着千里烽烟,有什么东西将两人紧紧系着。还有一个更模糊的影子,藏在雾霭里,让他时常在夜半惊醒,心头空落,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些念头如潮水般涌来,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知道,此刻自己是刘备麾下的将士,肩上扛着的,是新野百姓的安危,是主公匡扶汉室的夙愿。
吕子戎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声音清朗而坚定,穿透了呼啸的寒风:“主公,孔明先生乃世外高人,心性淡泊,想必不会轻易出山。不如我等亲自前往隆中,再请一次,以示主公求贤若渴的诚意。纵使未能得见先生,也能让隆中父老知晓主公的仁德,他日若有贤才闻风而来,亦是幸事。”
刘备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道亮光,像是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星辰。他拍了拍吕子戎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袍传过来,带着几分暖意,语气恳切:“子戎所言极是!我等这便动身,纵使风雪漫天,也挡不住求贤之路!”
说罢,刘备翻身上马,枣红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刨着蹄子,溅起一片雪沫。关羽、张飞紧随其后,吕子戎亦跨上战马,一行四人,踏着满地碎雪,朝着隆中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路雪沫,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渐渐延伸向远方的青山。
隆中的冬日,自有一番清幽景致。青山被白雪覆盖,宛如披上了一层素纱,山间溪流冰封,冰面下隐约可见流水潺潺,冰层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镶嵌在山间的玉带。唯有几株青松翠柏,傲然挺立在寒风中,枝头积着白雪,像是顶着玉冠,墨绿的枝叶在白雪映衬下,更显挺拔。鸟鸣山更幽,偶尔几声清脆的啼鸣,划破了山林的寂静,让这片土地多了几分生气。
一行人循着蜿蜒的山路,来到卧龙岗下的茅庐前。茅庐依山而建,竹篱环绕,篱边几株腊梅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顶着白雪,暗香浮动,沁人心脾。茅庐的柴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淡淡的炊烟,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墨香,想来是先生平日读书写字,焚着松枝。
刘备翻身下马,理了理皱巴巴的棉袍,拍掉肩头的积雪,亲自上前,轻轻叩响了柴门,敲门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咚、咚、咚”,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敬意。
“吱呀”一声,柴门从内打开,一个梳着双髻的小童探出头来,约莫十岁光景,脸颊冻得通红,眼神清澈如溪,手中还握着一卷书,看到刘备一行人,恭敬地拱手道:“刘皇叔安好,我家先生今日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山间寻访好友崔州平,归期未定。”
刘备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声音里没有半分怨怼,反而带着几分欣慰:“无妨,烦请小童转告你家先生,刘备今日前来拜访,未能相见,甚为遗憾。改日,我定再来登门求教。”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小童,“些许薄礼,烦请先生笑纳。”
小童摆手推辞:“皇叔不必多礼,先生吩咐过,君子之交,贵在知心,不必送礼。”
刘备见状,也不勉强,只是将银子收回袖中,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准备离去。
小童点了点头,正要关门,却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作响,像是踩在碎玉上一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提着一个竹篮,从溪边缓步走来。她鬓边簪着一朵腊梅,荆钗布裙,却难掩眉宇间的聪慧之气,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弱。女子手中的竹篮里,放着几株草药,叶片上还沾着雪粒,裙摆上沾着些许泥渍,想来是刚从山中采药归来。
“阿丑,可是有客人来了?”女子的声音清脆如莺啼,落在众人耳中,让人不由心神一振,像是冬日里饮了一杯热茶。
小童连忙转身行礼:“师姐,这位是新野的刘皇叔,前来拜访先生。”
刘备闻言,心中一动,料想这女子定是孔明先生的亲友,连忙上前拱手作揖,态度愈发恭敬:“在下刘备,见过姑娘。不知姑娘与孔明先生是何关系?”
女子微微一笑,还礼道:“皇叔不必多礼,民女黄月英,乃孔明先生的未婚妻。先生常言皇叔仁德,心怀天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危难之际,仍心系百姓,不忍弃之而去,这份胸襟,世间少有。”
黄月英!
吕子戎心中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在脑海里,却又抓不住任何缘由。他只知道,这女子绝非寻常村妇,她眼底的聪慧与锋芒,藏着乱世中少有的通透,像是能看透人心一般。
刘备更是大喜过望,连忙道:“原来姑娘便是黄才女,久仰大名!如今曹操势大,虎视荆州,苍生倒悬,刘备恳请孔明先生出山相助,奈何两次拜访,皆未能得见。不知才女可否为刘备指点一二?”
黄月英眸光流转,看着刘备恳切的神情,又瞥了一眼身侧气宇轩昂的关羽、粗犷豪迈的张飞,以及沉稳内敛的吕子戎,心中已然明了。她沉吟片刻,道:“皇叔仁德,心系天下,月英敬佩不已。孔明先生并非有意避而不见,只是他素来淡泊名利,不喜官场纷扰。需得皇叔再三诚心相邀,方能打动其心——毕竟,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吕子戎腰间的佩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脚步不自觉地走上前,目光在剑鞘的卷痕上停留片刻:“这位将军的佩剑,似是凡铁所铸,刃口已有卷痕,怕是难当乱世杀伐。”
黄月英的指尖轻轻拂过剑鞘上的卷痕,触感粗糙,带着沙场磨砺的痕迹,她微微颔首,像是在判断剑的材质:“将军这柄剑,瞧着是山中铁矿所铸,杂质甚多,刃口卷了,怕是修不好了。民女幼时曾随家父学过几年铸器之术,知晓南漳山中有一块陨铁,质地坚硬,若将军不嫌弃,他日若有机缘,可寻民女取来,铸一柄趁手的兵刃,斩将杀敌,不在话下。”
吕子戎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佩剑——这是他在乱世中摸爬滚打多年,从一个落魄铁匠手里换来的,剑刃上的卷痕是十载沙场留下的印记,每一道都藏着一段生死搏杀的往事。他连忙拱手道谢,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多谢才女美意,子戎在此先行谢过。”心中却并未多想,只当是乱世之中,同道中人的一句善意提点,却不知这柄未来的陨铁剑,将伴随他走过无数沙场,与江东的那杆长枪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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