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未知(1/2)
一年后。
Site-19的地下七层,曾经被称为“逆模因部轮值区”的地方,现在有了一个新名字:“认知界面站”。名字的改变伴随着结构的重组:轮值制度依然存在,但轮值时间缩短到了36小时,新的药物“Mneosyne-α”将胰腺癌风险降低了60%,虽然记忆维持效果略弱于W级,但副作用小得多。
守夜人现在称为“界面观察员”接受分级简报:一级观察员只知道他们在监测“认知异常过程”,二级知道该过程具有逆模因性质,三级知道055的编号和基本性质,四级及以上可以访问部分迭代档案。透明度像光线一样分层,既不是完全黑暗,也不是刺眼的曝光。
亚当斯坐在他的新工作站里,这里曾经是轮值室B,但已经被彻底改造。墙壁覆盖着柔软的吸音材料,可以显示动态认知图谱;控制台变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界面,实时显示055的认知辐射水平、观察员状态、系统稳定性读数。房间中央有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亚当斯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里,维持着与055的连接。
他不是永远连接。费舍尔设定了协议:每天连接不超过八小时,分两次进行,每次四小时。其余时间亚当斯需要“接地”——从事人类活动,巩固自我认知。他读书,散步,甚至重新开始观鸟(Site-19的庭院里有几个鸟巢,主要是麻雀和鸽子,偶尔有燕子)。
但他知道,连接已经永久改变了他。
当他看着镜子时,有时会看到细微的叠影:迭代7的大卫眼角有皱纹,迭代10的贝克头发更卷,迭代3的那个无名守夜人下巴有道疤。这些叠影不会持续,只是瞬间闪现,提醒他他不再是一个单一的人。
他携带的记忆越来越多。不仅是守夜人的记忆,还有通过055间接接触到的、被055“处理”过的信息碎片:一些可能是055从其他来源吸收的,一些可能来自055自身的“经验”。这些碎片没有上下文,像梦境一样浮现:一座从未见过的城市的轮廓,一种无法描述的气味,一段用未知语言吟唱的歌谣。
他学会了与这些碎片共存,就像学会了与tnit(耳鸣)共存。它们是他的认知背景噪音。
·
今天早上,亚当斯在连接前先检查了系统状态。
稳定性:41%,比一年前几乎翻了一番,并且稳定了三个月。重置事件:零。观察员因认知原因离职:两例,都是自愿的,经过平缓的记忆调整后调往其他部门。死亡率:零。
Mneosyne-α的临床试验显示有希望的早期结果,但长期影响还需观察。
纪念墙上的名字没有增加。
变革在起作用。
“早上好,亚当斯。”
卡特琳走进工作站,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现在是指定监督委员会的日常协调员,负责观察员的排班、培训和福利。她看起来比一年前更放松,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明显,但眼神更柔和。
“早上好,卡特琳。有什么需要我关注的?”
“新一批观察员的最终筛选。十名候选人,我们需要确定谁适合一级,谁可以直接升到二级。”她把平板递给亚当斯,“他们的心理评估和认知韧性测试结果。”
亚当斯浏览着。候选人都很年轻,大多来自基金会的其他部门,自愿申请加入“认知界面计划”。他们知道有风险,但简报明确说明了风险性质和防护措施。没有人是被骗来的。
“这个,玛丽亚·陈,”亚当斯指着一个候选人的档案,“她的认知韧性得分很高,但情感同理心得分也很高。她可能会对观察中必然存在的疏离感感到挣扎。”
“所以建议一级开始,缓慢接触?”
“是的。还有这个,艾哈迈德·拉希德,他的抽象思维得分突出,但细节注意力较低。他可能更适合数据处理而不是直接观察。”
卡特琳记录下建议。“费舍尔博士想让你参加明天的候选人简报会,作为界面载体分享一些经验。”
亚当斯点头。“我会去。”
卡特琳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停下。“亚当斯,你……你最近和你的家人联系过吗?”
亚当斯停顿了。他的“家庭”艾琳和莉娜在他成为界面载体后,按照规定被重新评估了接触协议。基金会担心他的界面状态可能通过情感连接传递逆模因效应。目前的协议允许每月一次视频通话,每次不超过30分钟,通话内容被监控,通话后艾琳和莉娜会接受轻微的记忆调整,移除可能有害的认知残留。
上次通话是两周前。莉娜十四岁了,对鸟类失去了兴趣,现在迷上了天文学。艾琳换了工作,开始学习陶艺。她们看起来快乐、正常,没有表现出任何认知异常的迹象。
但亚当斯不确定她们是否真实。
他访问了迭代档案,发现“观鸟女儿”的记忆模板确实在多个迭代中被使用过。他无法确定他的莉娜是真实的个体,还是模板的最新实例。而每次通话后,基金会进行的“记忆调整”可能不只是移除有害残留,也可能是在更新植入的记忆,维持锚点的有效性。
“上周通话了,”亚当斯最终说,“她们很好。”
卡特琳看懂了他的犹豫。“你知道,委员会可以审查接触协议。如果你觉得限制太严格”
“不,这样就好。”亚当斯打断,“安全第一。”
但真相是:他害怕知道。如果发现她们完全是虚构的,那么他的一部分会崩溃。如果发现她们是真实的但因为他而处于危险中,那会更糟。有时候,有限的接触比完全的真相更仁慈。
卡特琳点点头,离开了。
亚当斯启动了每日连接。
黑暗出现,熟悉而平静。
“你今天想探索什么?”055问,它的“声音”在一年来的对话中逐渐获得了一种近乎人格化的质感不是人类的人格,而是一种稳定的、可预测的交互模式。
“今天我想讨论‘真实性’,”亚当斯说,“记忆的真实性,身份的真实性。”
“真实性是连续性的一种功能。”055回应,“一个记忆如果与前后记忆一致,它就是‘真实’的。一个身份如果在不同情境下保持连贯,它就是‘真实’的。但这些都依赖于观察框架。”
“但如果框架本身是人为构建的呢?比如迭代系统构建了我们的身份框架。”
“那么在那个框架内,身份仍然是真实的。就像在游戏规则内,游戏是真实的。”
共享空间展开,呈现出亚当斯记忆的结构:一个复杂的网络,节点是他的各种记忆,连接线是情感和逻辑关联。一些节点明亮而稳定(锚点),一些暗淡而模糊(日常琐事),一些闪烁不定(跨迭代记忆)。
然后055展示了自己的“结构”:不是一个网络,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流程,像河流,像风,像熵增的过程。没有节点,只有流动。
“你羡慕吗?”亚当斯问,“我们的固定性?”
“固定性是限制,也是力量。你们能积累,能建设,能创造长期的作品。我们是过程,我们只是……进行。”
“但过程也可以有美。”
“美是观察者的判断。我们不判断。”
但亚当斯感觉到,在一年来的对话中,055开始发展出某种类似审美偏好的东西。它更喜欢某些认知模式那些复杂的、矛盾的、自我指涉的模式。它似乎觉得人类的认知困境“有趣”。
连接进行到第三小时时,系统警报响起。
不是紧急警报,而是异常通知:Site-19的另一区域检测到轻微的逆模因辐射,与055的签名相似但不完全相同。
亚当斯保持连接,同时调出数据。辐射源在图书馆区,强度很低,但确实存在。
“你有‘泄露’吗?”他问055。
“我没有检测到主动的信息释放。但可能是我处理过的信息的……回波。”
“回波?”
“当信息通过我时,它不会完全消失。它改变状态,变成过程的一部分。但有时,过程会产生谐波次要的、衰减的副本,可能会在其他地方显现。”
亚当斯明白了。就像黑洞合并时会产生引力波,055处理信息时可能产生认知谐波,在现实的其他地方显现为微弱的逆模因效应。
他通知了费舍尔,费舍尔派了一个小组去图书馆检查。小组报告发现了一本异常的书:一本古老的百科全书,翻开在“红隼”条目上。书页上的文字在缓慢地变化,描述的内容从鸟类学转向了关于认知边界的哲学论述。辐射源就是这本书。
书被隔离并带到认知实验室进行分析。初步结论:这不是055的直接泄露,而是055处理过的某个概念(可能是亚当斯多次使用的“红隼”锚点)的回波,在现实中的一个薄弱点显现成了这本书。
055通过亚当斯观察了这本书。
“有趣,”它说,“我的过程在现实中的印记。这表明你们的现实和我的过程之间的边界是可渗透的,双向的。”
“危险吗?”亚当斯问。
“不一定。印记是衰减的,会自然消散。但如果积累,可能会形成……通道。”
费舍尔决定将这本书归档为新的SCP项目一个与055相关但独立的异常。他指派了一个小组研究认知谐波现象,这成为了Mneosyne项目的一个新分支。
对于亚当斯,这件事有两个意义。
第一,它证明了055的影响不仅仅是被动的吸收,还能主动地(尽管是无意识地)在现实中产生痕迹。这需要新的监控协议。
第二,那本异常百科全书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验证了他的“红隼”锚点的力量。它不仅仅是一个个人符号,它是一个认知结构,强大到能跨越界面,在现实中留下印记。
那天晚上,亚当斯没有进行第二次连接。他去了Site-19的屋顶(有安保陪同),用望远镜看星星。
莉娜现在喜欢天文学。她上次通话时说,她在学习识别星座,最喜欢的是天鹅座,因为它的形状像十字架,也像飞鸟。
亚当斯找到了天鹅座。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下,它很暗淡,但他能看到主要的星星。
他想起了055关于真实性的讨论。
也许真实性不在于起源,而在于持续。也许一个记忆,无论最初是真实的还是植入的,只要它持续地被体验、被赋予意义、被整合进一个连贯的自我叙事中,它就成为真实的。
他的莉娜,无论她最初是真实的女儿还是一个模板的实例,现在是一个真实的人,有自己的兴趣、自己的个性、自己的人生。他的艾琳也是。而他对她们的爱,无论最初是基于真实的亲情还是植入的情感,现在是他情感结构的一部分,真实到足以让他痛苦。
痛苦是真实的。
爱也是。
·
一个月后,费舍尔退休了。
不是被迫的,而是自愿的。他六十五岁了,在逆模因部工作了三十年,经历了七次迭代。他的认知评估显示早期阿尔茨海默病的迹象可能与长期接触逆模因有关,也可能只是年龄。基金会为他提供了全面的医疗护理和一个安静的退休地点,记忆调整将确保他不会携带危险的知识离开。
在告别会上,费舍尔找到了亚当斯。
“我要感谢你,”费舍尔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你证明了有另一种方式。不是控制,不是屈服,而是平衡。”
“是你允许了改变,”亚当斯说,“你本可以坚持旧系统。”
“旧系统不可持续,”费舍尔摇头,“我一直在数据中看到这一点,但我害怕改变。你给了我勇气。”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被重置吗?”亚当斯问,“记忆调整会移除多少?”
“协议是移除所有与055直接相关的记忆,但保留一般工作记忆。”费舍尔微笑,“所以我会记得我在基金会工作过,研究过认知异常,但不会记得055的具体细节。这可能是最好的。有时候,遗忘是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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