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裂痕(2/2)
如果……如果这十几天里,发生点“意外”呢?
比如安库斯“决策失误”,导致粮草被劫?
比如行军途中“遭遇伏击”,损失惨重?
比如安库斯本人,“不幸”战死?
塔克文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知道这很危险。
一旦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复。
但诱惑太大了。
只要除掉安库斯,再等卡琳娜死在炎思衡手里。
那奥古斯都的宝座,就只剩下他一个候选人了。
父皇还能选谁?难道从那些旁支里挑一个废物?
不。
塔克文太了解托里斯了。
那位陛下或许会为子女的死悲痛,但绝不会让神族的基业落入庸人之手。
到最后,他只能选择塔克文——唯一有能力、有军功的儿子。
“十三天……”塔克文喃喃自语,“够做很多事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要写信。
写给那些早就暗中向他效忠的将领——第二军团的统帅“黑刃”加尔各答,第三骑兵师的师长“铁蹄”巴图尔,还有参谋部里那几个少壮派的心腹……
他要编织一张网。
一张能把安库斯、拓科拖,甚至那些还忠于卡琳娜的老将,一网打尽的网。
笔尖落下。
第一个字,写得极其用力,墨迹几乎要透破纸背。
“诸君亲启:时局已变,天赐良机……”
......
同一时刻,后勤大营。
安库斯坐在主帅帐内,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但手抖得厉害,茶水不断溅出来,打湿了他华贵的丝绸袖口。
他面前站着拓科拖。
他穿着朴素的文官长袍,外面罩着防雨的斗篷,斗篷边缘还在滴水。
“殿下不必惊慌。”拓科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但有力,“陛下虽然离开,但军权交予您和二殿下共掌,这是对您的信任。”
“信任?”安库斯苦笑,“父皇是信任塔克文!让我管后勤……不就是觉得我只会算账吗?”
拓科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安库斯面前,弯腰,直视这位大皇子的眼睛。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要明白一件事——陛下让您管后勤,不是因为您‘只会算账’,是因为后勤才是大军的命脉。三十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要消耗多少箭矢、药品?这些要是出了问题,仗不用打就输了。”
他顿了顿:
“而二殿下管作战……听起来威风,但实际上呢?行军路线怎么走,在哪里扎营,如何布防——这些都要参谋部讨论,要各军团统帅配合。二殿下再能干,也不可能一个人决定所有事。但只要您在后勤上卡他一下……”
拓科拖没说完。
但安库斯听懂了。
他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殿下要抓住这次机会。”拓科拖直起身,走到帐壁前悬挂的补给路线上,“三十万大军的粮草,从凯旋门要塞运过来,要走一千多里。沿途有多少关卡?多少转运点?这些,现在都归您管。”
他转身,看向安库斯:
“您可以把心腹安插到关键位置。可以‘调整’补给顺序——比如,把第二军团的粮草,压到最后一拨运。可以‘疏忽’某个环节——比如,第三骑兵师的马料里,不小心混了发霉的草料。”
安库斯听得心惊肉跳:“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拓科拖摇头,“就算发现了,也是‘疏忽’,是‘失误’。殿下从未带过兵,出点差错不是很正常吗?陛下就算怪罪,也顶多斥责几句。”
他走回安库斯面前,声音更低:
“但塔克文就不一样了。他是‘懂军事’的,如果在他的指挥下,大军行军缓慢、遭遇伏击、士气低落……那就是能力问题。陛下最讨厌的,就是无能。”
安库斯吞了口唾沫。
他听懂拓科拖的计划了——不是正面冲突,是暗地里使绊子。用后勤拖垮塔克文,用“失误”掩盖算计,最后让塔克文在父皇面前丢尽脸面。
“那……皇姐呢?”安库斯突然问,“她真的被俘了?”
拓科拖的眼神暗了暗。
“应该是真的。”他缓缓道,“信使是从玛尔多斯拼死冲出来的,身上带着各大家族的密印。这种事……没人敢造假。”
安库斯沉默了。
他和卡琳娜的关系很复杂。
记忆里,这位皇姐总是很忙,偶尔回宫,也是和父皇讨论军国大事,很少有时间理会他。
但他知道,卡琳娜是父皇的心头肉。
如果她真的死了……
“皇姐要是回不来,”安库斯低声说,“父皇一定会发疯的。”
“所以陛下才会不顾一切赶回去。”拓科拖叹了口气,“但殿下,我们现在要想的,不是公主殿下的生死,是您自己的未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如果公主殿下真的遭遇不测,那皇储之位,就只剩您和二殿下争了。而这一次大军之行,就是决胜负的关键。赢的人,将来就是奥古斯都。输的人……”
他没说下去。
但安库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神族宫廷斗争失败的下场,从来只有一种——死。
“我……我该怎么做?”安库斯的声音在抖。
“听话。”拓科拖拍了拍他的肩膀,“按我说的做。把后勤抓在手里,慢慢给塔克文使绊子。其他的交给我。”
安库斯重重点头。
像抓住救命稻草。
拓科拖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懦弱,无能,优柔寡断。
但没办法。
他已经和这位皇长子殿下绑定在一起了。
更重要的是——他是“正统”,是嫡长子。
神族延续千年的规矩,立嫡立长。
哪怕托里斯再喜欢塔克文,真要打破规矩,也会遭到贵族们的激烈反对。
而拓科拖要做的,就是把这规矩,变成铁打的现实。
“殿下早些休息。”拓科拖躬身,“明日开始,我会帮您梳理后勤体系。”
“好,好。”安库斯连连点头。
拓科拖退出大帐。
雨还在下。
他站在雨幕中,抬头望向中军方向——那里,托里斯的亲卫队已经集结完毕,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正在缓缓开出营地。
一万轻骑,在雨夜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玛尔多斯的方向。
“陛下……”拓科拖喃喃自语,“您可一定要把公主殿下救回来啊。”
不是为了卡琳娜。
是为了安库斯。
只要卡琳娜还活着,塔克文就不敢轻举妄动。
那位公主殿下的威望和能力,足以镇住所有野心家。
但如果她死了……
拓科拖打了个寒颤。
那神族内部,恐怕要先于人族,爆发一场血腥的内斗了。
......
雨夜急行。
托里斯冲在最前。
黑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但他还在狠狠抽鞭。
一万亲卫紧紧跟随,马蹄踏碎泥水,溅起一人高的泥浪。
托里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卡琳娜。
他的女儿。
他唯一的孩子。
不是“之一”,是唯一。
安库斯和塔克文?
那是儿子,是继承人,是神族未来的希望。
但卡琳娜……是卡琳娜。
是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就挽救了神族的战神。
是十五岁独当一面,在边境击溃叛军二十万大军的统帅。
是他铁血一生中,唯一允许自己流露温柔的存在。
而现在,她落在炎思衡手里。
落在那个攻破枫丹叶林、拔出圣剑、玷污圣泉寺的魔鬼手里。
托里斯不敢想,炎思衡会怎么对她。
酷刑?折磨?凌辱?还是像对待速不台那样,砍成两段,尸体晾在旗杆上?
“啊——!!!”
托里斯突然仰天嘶吼。
声音撕裂雨幕,像受伤的狼王在月夜下的哀嚎。
身后所有亲卫浑身一颤。
他们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
“加速——!!!”托里斯嘶声咆哮,“再快一点!”
马鞭狠狠抽下。
黑马吃痛,发疯般向前冲。
托里斯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片被雨幕吞噬的黑暗。
他在心里发誓——
如果卡琳娜还活着,他就算拼尽神族最后一点血,也要把她救回来。
如果她死了……
托里斯的指甲陷进掌心,鲜血混着雨水,从指缝渗出。
那他就让整个人族,给她陪葬。
雨越下越大。
像是天在哭。
又像是无数亡灵,在黑暗中窃窃私语,预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比战争更血腥的撕裂。
而此刻,圣泉寺的小院里。
卡琳娜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粗糙的小册子,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一夜未眠。
她不知道。
千里之外,她的父皇正发疯般向她赶来。
她也不知道。
她的两个弟弟,已经开始在暗地里编织罗网,等待着她死亡的消息传来。
她只知道——
手里这本册子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火种,在她心里点燃了什么。
而那点火光,或许比窗外这场永不停歇的雨,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