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援军(二)(2/2)
黑马吓得浑身颤抖,但没再挣扎。
十息后,邓禹踏上对岸。
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继续过!”他转身,对岸上的士兵嘶吼,“快——!”
骑兵们开始陆续上桥。
桥不断摇晃,不断发出惨叫般的声响,但没人退缩。
一匹,两匹,十匹,一百匹……当最后一匹战马踏上对岸时,身后的木桥终于彻底垮塌,十几根圆木被河水卷走,消失在灰白色的浪涛中。
“清点人数!”邓禹喘息着下令。
“阵亡三人,落水失踪十一人,重伤七人……”副将的声音越来越低,“马损失……四十六匹。”
邓禹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埋了死者,重伤者留下,交给后续的步兵队照顾。”他翻身上马,“其余人,继续前进。”
“将军,要不要休整一下?弟兄们都——”
“我说继续前进。”邓禹打断他,“大人那边,情况不容乐观。我们没时间休整。”
大军再次开拔。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马蹄声,敲打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
同一时间,一百五十里外。
耿弇的步兵炮兵阵列,也正在奋力前行。
八十门拆解的火炮、三百辆辎重车、八百匹骡马、两万士兵……这支队伍的庞大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行军的概念。
“将军,三号炮车右轮裂了!”
“七号粮车的辕马累倒了!”
“十一号弹药车陷进泥坑了,需要人手推!”
传令兵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个消息都让耿弇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骑着马,走在队列中央,手里同样拿着地图,但看的是另一条路线——邓禹的骑兵走直线,翻山过河,追求最短距离;而他的步兵炮兵必须绕开险峻地形,走相对平坦但更绕远的路。
即便如此,困难还是超乎想象。
“裂了的车轮,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把火炮部件分装到其他车上。”
“累倒的马……卸了车,让它跟着队伍慢慢走,实在走不动的,就地处理。”
“就地处理”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周围的军官都听懂了。
那就是杀。
杀了吃肉,补充军粮,马皮还能用来修补装备。
很残忍,但别无选择。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压低声音,“照这个速度,我们别说二十天,二十五天都未必能到圣马丁要塞。而且……弟兄们的体力快到极限了。”
耿弇抬起头。
目光所及,士兵们三人一组,用肩膀扛着绳索,拖着沉重的辎重车在泥泞中前行。
汗水浸透了军装,在背上结出白色的盐渍。
许多人脚步踉跄,眼神麻木,只是机械地迈步、拖拽、喘气。
他们已经连续行军五天。
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在赶路。
“离下一个城镇还有多远?”耿弇问。
“五十里,‘橡木镇’,加洛林地区东部最大的集镇,应该有补给。”副将看了看地图,“但问题是我们没有钱。”
“没钱就借。”耿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打下借条,盖上我的印信,等战争结束了北晋加倍偿还。如果有人不肯借……”
他顿了顿:“那就征用。”
副将脸色一变:“将军,这违反——”
“情况危急,还谈什么!。”耿弇打断他,“大人在暗影大陆,用五万人对抗整个魔族。而我们呢?我们有两万人、八十门炮、足够的弹药,却因为‘军纪’、‘补给’、‘行军速度’这些狗屁理由,慢悠悠地赶路,等打人死了再去收尸?”
他盯着副将:
“你说,是违反军纪严重,还是眼睁睁看着大人战死严重?”
副将哑口无言。
“执行命令。”耿弇最后说,“橡木镇,我们要在那里休整半天,补充粮草,更换损坏的车轮和马匹。如果镇民配合,我们付钱;如果不配合就用枪说话。”
……
傍晚时分,橡木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典型的加洛林小镇——石砌的房屋,尖顶的教堂,镇外是大片橡树林,镇内街道纵横,炊烟袅袅,隐约能听到集市散场时的喧闹声。
和平的景象。
但这份和平,即将被打破。
“骑兵队,上前包围镇子,封锁所有出入口。”
“火枪队,占领镇外制高点,架设警戒线。”
“步兵队,随我进镇。”
耿弇的命令一条接一条,干净利落。
半个小时后,橡木镇被彻底控制。
镇民们惊慌失措地聚集在广场上,男人们把女人和孩子护在身后,手里攥着农具、砍刀、甚至擀面杖,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敌意。
镇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拄着拐杖走上前,声音颤抖:
“将、将军……我们是加洛林人,是北加斯庭联盟的成员,和北晋是盟友啊!你们这是——”
“征用。”耿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需要粮食、药品、马车、骡马、还有车轮和修车工具。列出清单,你们提供,我们打借条,战争结束后加倍偿还。”
“可、可是我们也没那么多——”
“有,或者没有,不是你说了算。”耿弇挥手,“搜查队,挨家挨户搜。记住——不许伤人,不许抢劫,只拿清单上的东西。如果有人反抗……”
他顿了顿,拔出腰间的燧发手枪,咔嚓一声扳开击锤:
“就地击毙。”
死寂。
广场上,镇民们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见过军队——加洛林内战时的贵族私军,魔族东征时的溃兵,甚至北加斯庭联盟的正规军。但没有一支军队,像眼前这些人一样:疲惫、憔悴、眼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仿佛下一秒就会开枪。
那不是威胁,是预告。
“我、我们给……”老镇长最终瘫软在地,老泪纵横,“求求你们……别伤害镇民……”
搜查开始了。
士兵们三人一组,踹开一户户房门,翻箱倒柜,把能找到的粮食、肉干、咸菜、药品全部搬出来,堆在广场上。
铁匠铺被整个搬空——车轮、铁料、工具、甚至那台老旧的锻炉都被拆解装车。马厩里的骡马被牵走,车棚里的马车被征用,连镇里唯一那辆用来运粪的破车都没放过。
整个过程,镇民们只是看着,沉默地看着。
有人哭了,有人咒骂,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但没人反抗。
因为那些北晋士兵的眼神告诉他们——反抗,真的会死。
两个小时后,广场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粮食够吃五天,药品够治疗三百人,三十辆还能用的马车,五十匹骡马,以及一大堆乱七八糟但有用的工具。
“写借条。”耿弇对书记官说,“写明征用物资的品类、数量,落款盖我的印信,再加一句——‘战后北晋双倍偿还。”
书记官快速书写,然后递给老镇长。
老头颤抖着手接过,看都没看,只是喃喃自语:“造孽啊……造孽……”
“出发。”耿弇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些镇民。
大军重新开拔。
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三十辆马车、五十匹骡马,行军速度终于快了一些。
但耿弇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他回头望去,橡木镇的灯火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只渐渐闭上的眼睛。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耿弇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等我们赶到暗影大陆,发现大人已经战死,你会觉得——今天做的这一切,还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战争就是这样。你想当好人,就去种地;你想当圣人,就去传教。但既然拿起枪,穿上这身军装,就只有一个原则——”
“不惜一切代价,赢得胜利。”
“至于代价是谁付的……等赢了再说。”
夜色渐深。
大军在月光下继续前行,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钢铁巨蟒,爬向东方那片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