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渠水洗不掉的米浆字(1/2)
那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铁铲,一下下刮着我的耳膜。
顾昭亭盯着渠水,没动,也没说话。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浑浊的黄泥水里,一团深色的东西正磕磕绊绊地往下游漂。
那东西偶尔被水底的石头绊住,翻卷起来,露出一角熟悉的蓝色。
是校服。
顾昭亭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沉。
他从墙角抄起一根晾衣服用的长竹竿,几步跨到渠边,竿子精准地探进水里,一勾,一挑,那件湿透了的校服就被他甩上了岸边的泥地。
校服已经不是蓝色了,被泥水浸泡成了肮脏的灰褐色。
我快步跟过去,蹲下身。
一股混合着淤泥和某种植物腐烂的腥味扑面而来。
衣摆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用白色颜料画上去的数字,但已经被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像个“十”字,又像别的什么。
“十四。”我几乎是贴着布料,才辨认出那个几乎消失的轮廓。
我的指尖顺着湿漉漉的布料往下摸,触感黏腻湿滑。
但在内衬的接缝处,我摸到一小块异样的僵硬。
不是线头打的结,也不是布料本身的瑕疵。
那感觉,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胶质凝固在了纤维里。
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层东西遇水后变得有些滑腻,却并没有溶解,反而像一滴油在水面上化开,在我的指尖周围荡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模糊光晕。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社区档案室里,那份落满灰尘的防汛演练旧档案,其中一页用红笔标注的附录闪过脑海:六十年代,公社为了集中销毁一批成分有问题的“黑户”名册,曾采用过“水蚀掩埋法”。
用特制的米浆将名字写在油纸上,丢进废弃的矿坑,坑里的酸性积水会让字迹迅速模糊,看上去就像自然消解。
而这条春灌渠,我记得更清楚。
它的渠底,铺着一层三十年前修建水利时废弃的石灰岩滤层。
石灰岩……遇酸会反应。
冷库、校服、顺流而下……他们在借这条渠“洗”掉证据。
我猛地站起身,小满像是猜到了什么,一言不发,转身就朝村口的老井台跑去。
她个子小,拎不动那只大木桶,就用自己的小搪瓷杯,一趟一趟,很快凑了半桶清冽的井水。
我从厨房里翻出那瓶只剩下底的白醋,全倒了进去。
回到渠边,我用手指蘸着那混合了醋的井水,小心翼翼地点在校服上那个模糊的字迹处。
几乎是瞬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片水痕周围,立刻析出了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结晶。
像是冬天窗户上的冰花,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结晶附着在原本看不见的米浆轮廓上,硬生生将一个完整清晰的“霜14”勾勒了出来。
顾昭亭一直沉默地看着。
他拿起那件校服,没有拧水,直接摊在了晒谷场的石碾上。
石碾子在傍晚的余温里还带着热度,校服上的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酸味。
他走进那间久已无人居住的祠堂偏屋,很快又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掬细腻的稻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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