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香炉灰里长出新公章(2/2)
她学着我的样子,用棉签蘸取那墨绿色的油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纸背的浮雕上。
油脂迅速渗透进去,在纸张纤维里晕开一小片浅黄色的油渍,像极了我在档案馆里见过的那种,八十年代印泥氧化后留下的痕迹。
下午,我赶在学校午休结束前,把作业本送到了教导处。
我特意挑了祠堂早课刚烧完头香的时间。
负责审核的督导员一脸不耐烦地接过本子,直接扔进了扫描仪。
就在扫描仪的灯管亮起的一瞬间,祠堂香炉里新添的香料被点燃了,一股浓郁的青烟猛地从半开的窗户里灌了进来。
作业本的纸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差,边缘微微向上卷曲。
这正是老旧纸张遇热的典型反应。
更绝的是,小满早上偷偷把鸡舍里收集的磷粉,撒进了那堆新香灰里。
那股青烟在扫描仪的镜头前,形成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天然散射层。
“嘀嘀嘀——”扫描仪发疯似的报错,屏幕上反复弹出“图像模糊,无法识别”的警告。
督导员骂骂咧咧地拍了机器两下,最后,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选项:转入人工审核通道。
镇上的老校长被请了过来。
他戴着老花镜,拿起作业本,手指习惯性地抚过纸张背面。
当他的指腹触碰到那片油渍浸染的浮雕时,整个人突然顿住了,像被烫了一下。
他把本子凑到眼前,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压痕……是不是按‘缺角章’刻的?”
我屏住了呼吸。
原来,老校长年轻时在公社当过文书。
那枚公章,就是他亲手登记销毁的。
但他当时动了私心,偷偷用印泥在自己那本《论语》的夹页里,拓下了一个印模。
那个印模,他藏了三十年。
当天下午,教育局的“数字族谱平台”紧急更新了一条录入标准补充说明:“凡能提供一九八五年前相关实物佐证,且物理特征吻合者,可启用人工备案通道,视为有效归档。”
全镇三十个名字,在太阳落山前,尽数录入。
黄昏,我和顾昭亭陪着小满去祠堂上香。
香炉里的灰很厚,很暖。
那枚被霜降草新芽顶起的公章碎片,不知何时已经裹满了一层灰白色的菌丝,在昏暗中,竟有了一种奇特的、类似完整印章的轮廓。
小满踮起脚,把作业本的最后一页撕下来,那上面什么也没写。
她将纸页仔细地折成一只小船,轻轻放在滚烫的炉沿上。
那张白纸,在炭火的余温炙烤下,慢慢浮现出一行铅笔写过的浅淡字迹:“我的名字,长在土里,不靠机器记。”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侧,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传来一种熟悉的、极其轻微的震颤。
那感觉,就像三十年前,姥爷在灶膛边用米渣和灶灰捏饭团时,从锅底传来的余温。
远处田埂上,新修的春灌渠正汩汩流淌,水面倒映着落日最后的余晖,蜿蜒而去,像一条新生的、带着温度的血脉。
我以为,风波至此,终于可以平息。
可就在我彻底放松下来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顾昭亭握着我的那只手里,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那股熟悉的温热中,藏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冰冷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