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森林科技守护战(六)(2/2)
却让他的机械臂——这条能捏碎石头、能撕裂钢铁的机械臂——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它。
“……如果我想要呢?”他终于问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头环。现在就要。”
博士点头:“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老怪的独眼眯起来:“我就知道有条件。”
“第一,”博士伸出两根手指,“你必须亲自参与改装过程。学习原理,理解风险,知道每一个组件的作用。这样将来出问题,你可以自己修理,而不是依赖我们。”
老怪沉默,然后点头:“合理。第二呢?”
“第二,”博士指向熟睡的茸茸,“你需要获得一个病人的‘同意’。”
“什么?”老怪以为自己听错了。
“头环使用的神经干细胞,是从志愿者身上提取培养的。”博士解释,“现在实验室用的这一批,主要来自茸茸——她在还能动的时候,自愿捐赠了皮肤细胞。我们把它培养成神经干细胞,再纺成纤维。”
她顿了顿:“所以严格来说,你将要使用的技术,有一部分是茸茸‘给予’的。按照我们的伦理准则,使用他人捐赠的技术,需要象征性的同意。”
老怪看向那只熟睡的小兔子。她那么小,那么脆弱,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她不能说话。”老怪说。
“但她可以表达。”博士走到茸茸身边,轻轻调整头环,“我可以暂时唤醒她,让她知道你在这里,知道你想用基于她捐赠的技术。然后……我们看她的反应。”
“如果她不同意呢?”老怪问,声音奇怪地紧绷。
“那我们就等下一批捐赠。”博士平静地说,“或者,你可以自己捐赠细胞,培养你自己的神经纤维——但那需要三个月。”
老怪站在那里,机械臂的齿轮空转着,发出轻微的“咔哒咔哒”声。
他盯着茸茸。盯着那只有渐冻症、不能动、却“给予”了自己细胞去帮助别人的兔子。
他的爪子握紧,松开,再握紧。
最终,他点头:“……好。”
博士轻轻唤醒了茸茸。小兔子睁开眼睛,红眼睛里还带着睡意。
“茸茸,”博士用最温柔的声音说,“这位是黑熊先生。他想用你捐赠的技术,做一个帮助他自己的头环。你愿意吗?”
茸茸看着老怪。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机械臂上,盯着那些复杂的关节和暴露的电线。
然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她努力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点了。
第二,她看向自己窝边的那朵紫罗兰——那朵她用小“想”来的花。
老怪理解了。
他笨拙地、用机械爪最精细的那个夹子,夹起那朵花,递到茸茸面前。
茸茸深吸了一口花香,然后看向老怪,红眼睛里闪过一丝……像是感谢,又像是鼓励的光。
博士轻声说:“她同意了。而且……她在谢谢你,谢谢你闻到了她摘的花。”
老怪的机械臂僵在空中。夹着花的爪子微微颤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件让博士都惊讶的事。
他用另一只真正的熊掌——毛茸茸的、厚实的、笨拙的熊掌——轻轻摸了摸茸茸的头。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触摸一个肥皂泡。
茸茸闭上眼睛,耳朵舒服地耷拉下来。
老怪收回爪子,转向博士:“……开始吧。教我怎么改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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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月光缓缓移过穹顶。
东方博士没有直接把头环给老怪,而是真的开始教他。从神经干细胞的培养原理,到纤维的纺丝技术,到信号编解码算法,到生物伦理协议的结构……
老怪学得很认真。他的机械臂内置了数据接口,可以直接连接实验室的主机下载资料。他的独眼紧盯着全息影像,偶尔提出尖锐的问题——有些问题甚至让博士都需要思考才能回答。
“这里,”老怪指着信号转换模块的一个子程序,“这个滤波算法会损失高频神经信号。为什么不用小波变换?”
博士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因为小波变换对实时性要求太高,神经突触的响应跟不上。”
“可以预缓存。”老怪调出自己机械臂的控制算法,“我的胳膊就是这么做的。提前0.5秒预测动作意图,预加载电机扭矩。”
“但那是机械系统,神经系统的预测会引入‘假信号’风险——”
他们争论起来。不是敌对的争吵,而是两个工程师在讨论技术方案。月光下,温室花园里,曾经的掠夺者和守护者,并肩站在工作台前,为一个滤波算法的最佳实现方式而投入。
茸茸醒醒睡睡,每次醒来,都看见那庞大的黑熊和纤细的人类博士,头凑在一起,指着发光的光幕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再是紧张、敌对,而是专注、甚至……兴奋。
凌晨时分,改装方案终于确定。
老怪自己设计的头环原型——比茸茸戴的更粗壮,适配熊的头部尺寸和神经结构。神经纤维的配方调整过,更适合与机械接口耦合。信号协议重新优化,延迟从0.1毫秒降到0.07毫秒。
“我需要一周时间培养新的纤维。”博士看着设计方案说,“你可以每天来,监控培养过程,参与每一个步骤。”
老怪点头。他的独眼里有血丝——他已经很久没这么专注地做一件事了——但眼神明亮。
“那现在……”他迟疑了一下,“我能先试试现有头环的‘读取’功能吗?不连接机械臂,只是看看……我的运动皮层信号是什么样的。”
博士同意了。
她给老怪戴上茸茸用的那个头环(调整了尺寸),连接到工作台的主机。
光幕上,老怪的脑电波信号出现了。
混乱,嘈杂,充满了噪声。
“这是……”博士皱眉,“你的神经信号有大量干扰。是机械臂的电磁干扰吗?”
“不止。”老怪盯着光幕,声音低沉,“是疼痛信号。”
他抬起机械臂,指着肩膀连接处那些疤痕组织:“原生神经和机械接口一直在打架。我的大脑在不停收到两种信号:‘手臂在这里’和‘不,手臂不在这里’。这十年,我每天24小时都在处理这种矛盾。”
光幕上,代表矛盾冲突的脉冲波峰剧烈地起伏。
博士沉默了。她看着那些信号,看着老怪肩膀上的疤痕,看着他独眼里深藏的疲惫。
“……改装头环后,矛盾会减轻。”她最终说,“但不能完全消除。因为你的身体确实有一部分是机械,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知道。”老怪关闭了光幕,摘下头环,“我从来没想过要变回‘完整’。我只想要……和谐。”
他把头环小心地放回工作台,动作轻柔得不像一只熊。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黎明快到了。
“我该走了。”老怪说,“灰灰他们……应该在找我。”
博士点头:“明天同样的时间,来学习纤维培养。”
老怪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博士,”他说,“如果下午的会议上,我没有说那些武器化方案……你还会让我进来吗?”
博士想了想,诚实回答:“可能不会。因为那时的你,只看见技术的破坏力,看不见技术的治愈力。而治愈需要……谦卑的心。”
“谦卑……”老怪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陌生的味道。
然后他点头,迈出实验室。
光门在他身后合拢。
温室花园里,茸茸又醒了。她看着博士,耳朵轻轻抖动。
博士走过去,抚摸她的头:“他很痛苦,茸茸。但他想变好。”
茸茸眨了眨眼,看向窗外。
晨光中,黑熊老怪巨大的身影正穿过森林,机械臂在熹微的晨光下不再显得狰狞,反而像一棵行走的、带着金属枝桠的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仿佛在练习如何与大地、与自己、达成新的和解。
博士回到工作台前,开始准备神经干细胞的培养基。
窗外的天空,从深蓝渐变成淡紫,再染上第一缕金黄。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座没有防护的实验室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刚刚赢得最关键的一场战役:
不是用技术打败技术,而是用理解融化敌意,用治愈回应痛苦。
茸茸又睡着了。这次她的梦境里,除了奔跑的草地,还多了一个身影:一只巨大的、笨拙的、但努力在控制自己力量的熊,正在学习如何轻轻摘下一朵花。
梦里,花儿没有碎。
它在金属的爪尖,安然无恙,芬芳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