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木槌刻度映人声(1/2)
镜海市老钢琴厂旧址的晨光,是带着铁锈味的金。爬满藤蔓的红砖墙上,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油,叶尖挂着隔夜的露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星子似的湿痕。旧址中央那架蒙着灰布的三角钢琴,布面被老鼠啃出几个洞,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琴身,像块被遗忘的陈年腊肉。
澹台月蹲在钢琴前,指尖刚碰到灰布,就听见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工装连体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双擦得锃亮的棕色马丁靴。头发松松挽成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有点卷。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盯着琴身下方那把斜倚着的木槌——胡桃木的柄,油润得泛着琥珀色,槌头裹着的羊毛有些发黄,最特别的是柄上刻满了细密的刻度,像给声音量体裁衣的尺子。
“这就是木头张的工具?”澹台月转头问身后的老厂长。老厂长姓周,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别着枚褪色的五角星徽章。他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被摩挲得光溜溜的,听见问话,先是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是喽,老张走那年,就把这木槌留在琴厂了。他是个聋哑人,一辈子没说过话,就靠这木槌摸钢琴的震动调音。”
澹台月伸手拿起木槌,入手沉甸甸的,刻度硌着掌心,有点痒。她把槌头轻轻贴在钢琴的音板上,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她忽然皱起眉:“不对,这木槌的震动频率……好像和普通调音槌不一样。”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孩的笑声。澹台月回头,看见孤儿院的王院长牵着个小男孩走过来。王院长穿件粉色碎花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银镯子,走路时镯子“叮叮当当”响。小男孩就是小舟,他穿着蓝色背带裤,裤腿有点短,露出脚踝,头发软软的贴在头皮上,眼睛很大,却总是盯着地面,不看人。
“澹台老师,麻烦你啦,这孩子就爱跟钢琴待着,就是不爱说话。”王院长笑着说,伸手想摸小舟的头,小舟却往旁边躲了躲,手指抠着背带裤的扣子。
澹台月放下木槌,走过去蹲在小舟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小舟,想试试弹琴吗?”
小舟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那架老钢琴,又飞快地低下头。澹台月没勉强他,转身拿起木槌,开始给钢琴调音。木槌敲击琴弦的声音“咚、咚”的,很闷,却带着一种特别的温度。每敲一下,她就盯着木槌柄上的刻度看,手指在刻度上轻轻滑动。
突然,小舟“呀”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羽毛飘在空中。澹台月停下动作,看向他。只见小舟正盯着木槌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眼睛里闪着光。
“他这是……看懂刻度了?”周厂长凑过来,拐杖头在地上点了点。
澹台月还没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女声:“谁在碰我外公的木槌?”
众人回头,门口站着个女人,穿件黑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个白色领结,下身是烟灰色西装裤,脚上踩着黑色高跟鞋。她的头发是长卷发,染成了深棕色,发尾有点卷,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嘴唇涂着正红色口红。她的眼睛和小舟很像,很大,却带着点疏离感。
“你是?”周厂长问。
“我叫林晚,木头张是我外公。”女人走进来,目光落在澹台月手里的木槌上,语气带着点戒备,“这木槌是我外公的遗物,怎么会在你手里?”
澹台月把木槌递过去:“我是调音师,受周厂长邀请来修复这架老钢琴。这木槌是在钢琴旁边发现的。”
林晚接过木槌,指尖抚过那些刻度,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我妈是外公的外孙女,当年车祸失声后,就再也没回过琴厂。这木槌……我还是小时候见过。”
小舟这时突然拉了拉林晚的衣角,林晚低头看他,眼泪掉了下来:“小舟,妈妈对不起你,没让你听到妈妈说话的声音。”
原来林晚就是小舟的妈妈!澹台月心里一惊,难怪小舟对木槌这么敏感。
林晚抱着小舟,跟众人说起了往事。原来木头张当年不仅靠木槌调音,还自己研究出了一套“触觉音谱”,就是把声音的频率转化成木槌柄上的刻度,聋哑人通过触摸震动就能“听”到声音。只是这套音谱没来得及公开,木头张就去世了。
“我妈当年就是靠外公的木槌学会‘听’声音的,后来车祸失声,就把木槌留在了琴厂,再也没碰过。”林晚说着,把木槌递给澹台月,“澹台老师,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孤儿院那架旧钢琴,你用这木槌调调看,说不定小舟能……”
澹台月点点头,抱着木槌,和林晚、小舟一起去了孤儿院。孤儿院的钢琴放在活动室,是架白色的立式钢琴,琴键有些发黄,琴身上有几道划痕。
澹台月拿起木槌,开始调音。这次,她特意按照木槌柄上的刻度来调整琴弦的张力。木槌敲击琴弦的声音响起时,小舟突然抬起头,眼睛盯着琴键,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林晚激动得抓住澹台月的手:“澹台老师,他有反应!他好像能‘听’到!”
澹台月加快了调音的速度,当她敲下最后一个音符时,小舟突然开口,哼起了一段旋律。那旋律很简单,却很温暖,像春日里的阳光。
林晚一下子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是《小星星》,我小时候唱给过他听!”
就在这时,小舟跑到桌边,拿起蜡笔,在纸上飞快地画起来。几分钟后,他把画纸递给澹台月。纸上画着很多歪歪扭扭的线条,还有一些像刻度一样的符号,正是木头张的“触觉音谱”!
“这是……外公的音谱!”林晚看着画纸,又惊又喜。
接下来的几天,澹台月忙着用“触觉音谱”给钢琴厂旧址改建的音乐厅里的乐器调音。音乐厅的穹顶是玻璃做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厅里摆着小提琴、大提琴、长笛等各种乐器,澹台月拿着木槌,逐个调音。
这天,音乐厅里来了一群特殊的观众——都是盲人。当第一个音符从钢琴里弹出时,一个盲人观众突然说:“我好像看到了颜色,是温暖的黄色,像阳光。”
其他盲人观众也纷纷附和,有的说看到了蓝色,像天空;有的说看到了绿色,像草地。
澹台月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她转头看向门口,林晚正牵着小舟站在那里,小舟手里拿着那张画着音谱的纸,脸上带着笑。
突然,音乐厅的灯闪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了。黑暗中,只有木槌柄上的刻度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澹台月刚想拿出手机照明,就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击琴键,却又不是正常的音符。
她顺着声音走去,在钢琴前,看到一个黑影正拿着木槌,在琴键上乱敲。那黑影转过身,澹台月才看清,是个男人,穿件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是谁?”澹台月厉声问。
男人没说话,只是举起木槌,朝澹台月挥过来。澹台月赶紧躲开,木槌砸在钢琴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林晚听到声音,牵着小舟跑过来:“怎么了?”
男人看到林晚和小舟,突然转身就跑。澹台月追了出去,却只看到男人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她回头看了看钢琴,发现木槌柄上的几道刻度被敲断了,心里一紧——这可是木头张留下的唯一痕迹啊!
就在这时,小舟突然拉了拉澹台月的衣角,指着钢琴上面写着几行字:“触觉音谱是我的,木头张偷了我的研究成果,我要拿回来。”
澹台月皱起眉,难道木头张的音谱还有隐情?她抬头看向林晚,林晚也是一脸疑惑。
这时,周厂长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旧档案:“澹台老师,我在琴厂的旧档案里发现了这个,是木头张当年的日记!”
澹台月接过档案,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写的。日记里写着,木头张当年确实认识一个搞声音研究的人,那人叫陈声,两人经常一起讨论声音的频率。后来陈声突然失踪了,木头张才自己完成了“触觉音谱”。
“难道刚才那个男人是陈声的后人?”林晚问。
澹台月点点头:“很有可能。他肯定是认为木头张偷了陈声的研究,所以来抢木槌。”
就在这时,音乐厅的门被推开,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老人穿件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很有神。他看到澹台月手里的档案,突然停下脚步:“那是……木头张的日记?”
“您认识木头张?”澹台月问。
老人点点头,眼圈红了:“我就是陈声。当年我不是失踪,是得了重病,去国外治疗了。我回来后,听说木头张完成了我们一起研究的音谱,就一直没打扰他。今天看到音乐厅的新闻,就过来看看,没想到……”
澹台月和林晚都愣住了,原来刚才那个男人是误会了。
陈声走到钢琴前,拿起木槌,指尖抚过刻度:“木头张没偷我的研究,这些刻度里,有我们当年一起讨论的痕迹。他比我更懂聋哑人的需求,音谱是他完善的,该属于他。”
就在这时,那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又回来了,他看到陈声,愣了一下:“爷爷,你怎么在这?”
“小远,你误会了,木头张没有偷我的研究。”陈声拉过男人,跟他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男人叫陈远,他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没弄清楚就抢木槌。”
澹台月笑了笑:“没事,现在误会解开了就好。”
陈远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林晚:“这是我爷爷当年和木头张一起研究的笔记,里面有一些音谱的补充,希望能帮到小舟。”
林晚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的笔记已经泛黄,字迹和木头张的日记很像。她抬头看向陈声和陈远,眼里满是感激。
这时,小舟突然跑到钢琴前,拿起木槌,在琴键上敲了起来。这次,他敲出的旋律很完整,是《小星星》。林晚激动得抱住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不过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陈声看着小舟,笑着说:“这孩子有天赋,以后可以跟着我学声音研究,把‘触觉音谱’传承下去。”
澹台月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暖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进来,照在木槌柄的刻度上,泛着金色的光。那些刻度,就像木头张留下的密码,终于在今天,被解开了。
突然,音乐厅的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全部熄灭了。紧接着,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天花板上的玻璃碎片往下掉。
“不好,是地震!”周厂长喊道。
众人赶紧往门口跑,就在这时,钢琴突然倒了下来,朝着小舟砸去。陈远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小舟,自己却被钢琴砸中了腿,发出一声痛呼。
“小远!”陈声大喊着跑过去。
澹台月也赶紧跑过去,想把钢琴搬开,可钢琴太重了,根本搬不动。她回头看向林晚:“快,去找千斤顶!”
林晚点点头,拉着小舟就往外跑。
陈远躺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却笑着说:“爷爷,我没事,别担心。”
陈声握住他的手,眼泪掉在他的脸上:“都怪我,要是我早点跟你说清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澹台月看着他们,心里很着急。她想起木槌柄上的刻度,突然有了主意。她拿起木槌,按照刻度的位置,敲击钢琴的音板。每敲一下,钢琴就震动一下,慢慢的,钢琴竟然开始倾斜。
“再加把劲!”澹台月喊道。
陈声也明白过来,和澹台月一起,用木槌敲击音板。终于,钢琴倾斜到一边,露出了陈远的腿。
林晚带着千斤顶跑回来,众人一起把陈远救了出来。陈远的腿被砸伤了,不能走路,陈声背着他,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陈远回头看向那架钢琴,笑着说:“那木槌真神奇,以后我也要学调音。”
澹台月点点头:“好啊,等你好了,我教你。”
众人走出音乐厅,外面阳光正好。林晚牵着小舟,陈声背着陈远,澹台月手里拿着那把木槌,木槌柄上的刻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突然,小舟指着天空,喊了一声:“鸟!”
林晚和澹台月抬头一看,一群鸽子从天空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扑棱扑棱”的,很是热闹。
陈声笑着说:“这孩子,终于敢说话了。”
林晚看着小舟,眼里满是温柔:“都是多亏了这把木槌,多亏了大家。”
澹台月低头看着木槌,心里想着,木头张虽然是个聋哑人,却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最温暖的声音。那些刻在木槌上的刻度,不仅是声音的密码,更是爱的传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救护车和消防车朝着音乐厅的方向驶来。澹台月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但她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她知道,只要大家一起努力,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她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她握紧手里的木槌,仿佛能感受到木头张留下的温度,感受到那些刻在刻度里的爱与坚持。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在音乐厅斑驳的墙面上晃来晃去,像跳动的不安分的火苗。救护车刚停稳,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就抬着担架跑过来,看到陈远被砸伤的腿,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
“腿骨可能骨折了,别动他。”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医护人员说着,从医药箱里拿出夹板和绷带。陈远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还笑着跟陈声说:“爷爷,你别老盯着我,看看天上的鸽子,飞得真好看。”
陈声没说话,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陈远额角的汗,手都在抖。澹台月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木槌,胡桃木的柄被汗水浸得更油亮了,刻度里的细尘被蹭掉,露出里面更深的木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林晚牵着小舟,蹲在陈远面前,轻声说:“谢谢你救了小舟,等你好了,我带小舟去看你,让他给你弹《小星星》。”小舟也跟着点点头,小手比划着,像是在说“你要快点好起来”。
陈远被抬上救护车时,还回头冲澹台月喊:“澹台老师,别忘了教我调音!”澹台月笑着挥手:“忘不了,你可得快点好,木槌还等着教你呢。”
救护车呼啸着离开,消防车的水龙带已经对准了音乐厅的大门。刚才地震时天花板掉了不少玻璃碎片,还有几根横梁歪歪扭扭地挂着,消防员们穿着橙色的制服,像一群灵活的橙子,顺着梯子爬上去检查。
周厂长拄着拐杖,走到澹台月身边,叹了口气:“好好的音乐厅,刚要完工就遇上这事儿。”澹台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只要人没事,音乐厅总能修好的。再说,木头张的音谱还在,这才是最重要的。”
正说着,林晚突然“呀”了一声,指着音乐厅里面:“我的包!我把装有音谱和笔记的包落在钢琴旁边了!”澹台月心里一紧,刚想进去拿,一个消防员就拦住了她:“里面危险,横梁随时可能掉下来,不能进去!”
林晚急得快哭了:“那里面有我外公的音谱,还有陈声老师的笔记,那是小舟的希望啊!”小舟也拉着林晚的衣角,眼圈红红的。
澹台月看着音乐厅门口的横梁,又看了看林晚焦急的脸,心里有了主意。她把木槌递给周厂长:“周厂长,帮我拿一下。”然后转身对消防员说:“我是调音师,对里面的布局熟,而且我动作快,进去拿了包就出来,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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