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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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在后山坡上,坐在那把矮竹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堆干草,手里拿着一把旧剪刀,正在给白子剪蹄甲。白子被他夹在两膝之间,和黑子夏天被剪毛时的姿势一模一样——既不挣扎也不发抖,只有尾巴偶尔扫一下表示不耐烦。老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今天小寒,你妈让你带毛衣了没?”
“带了。妈妈织好了,让周爷爷托岩角捎到红土地。圆领插肩袖,袖口加了富余,妈妈说宝宝今年冬天长高了,去年的毛衣袖子短了一截。”星芽把防潮布袋放在井台上,又把苏颜的腊肉和苹果酱也搁在旁边。老周把剪刀搁下拍拍手上的干草,打开布袋把毛衣拎出来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黑小羊毛织的线在阳光底下是不透光的暖黑,但翻到反面就能看到夹在纤维间的极细极密的银蓝丝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毛衣重新叠好放回布袋,扎紧袋口,把布袋放在门槛上——那是每次托岩角带东西的固定位置。
“等开春岩角下山,让他带上。冬肥呢?”
星芽把冬肥袋子拖过来。老周站起来从杂物间拿出两把铁锹,一把大的给自己,一把小的给星芽——是去年开春她用过的。然后两个人从最老那棵苹果树开始,在每棵树的树根周围挖一个浅沟,把冬肥撒进去,再盖上土,用手轻轻拍实。星芽埋头挖了好几棵树之后忽然停住了铲子。
“周爷爷,黑子今年冬天真的不冷吗。”
老周把铲出来的土重新推回沟里,用手背拍了两下。“不冷。它那身毛夏天热得直喘,冬天正好。倒是你说的那个地下,冷不冷。”
“冷。但妈妈织了暗金围巾,苏颜阿姨烤了干菜饼,周爷爷炒了油茶面,小七手套里缝了绒,炎伯的木勺能舀炒面。你写的那封信芽芽也带过去了——就是秋天你趴在张嫂柜台上写坏了好几张纸的那封。她收到了。她说谢谢周爷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把冬肥撒进浅沟里,用手背拍实覆土。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干草屑,从井台边拿起烟斗。“告诉她,花生吃完了还有,苹果酱吃完了再熬。过年我多炒两锅油茶面,一锅给你山顶,一锅给她地下。”星芽把他这句话也记在心里,准备回家发到蓝布本子里,明天推一条木哨低频传到断层去。
那天下午,星芽和蓝澜一起帮老周加固羊圈。冬天的风从北边刮过来,羊圈西北角的几根木桩被风吹得有点松了,老周用新削的青冈木桩一根一根替换,蓝澜用紫金星璇把桩脚周围的冻土微微震松让他打桩不费力,星芽负责递钉子、扶木桩、用光把桩头毛刺磨平滑。黑子在旁边晒太阳,白子在羊圈门口探头探脑,花子趴在干草堆上打瞌睡。
收工之后老周从灶房端出一锅热腾腾的蒸地瓜,说是秋天窖里最甜的那一批,留着小寒才蒸。三个人坐在苹果树下,一人捧着一根滚烫的地瓜边吹边剥皮,甜到星芽忍不住“嗯”了一声。临走时老周从杂物间拿出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一小把干荠菜籽,就是星芽春天随手撒在苹果园边、秋天自己结了籽的那丛荠菜的后代。她把这把荠菜籽放进布背包最外层口袋里,和宝宝的炭笔画、陈伯年的旧信放在一起。
傍晚回山顶的途中,岩角的风信正好从林场岔路口接入树网。他简短地回传了今年最后一趟观测:旧河床下那截根尖在小寒的冻土里又往外推了极细微的一线,壳壁上新增了一道极窄极细的环状断纹;他前些天在旧骨刻图空白区的坐标上已经立了新的耐寒标定柱。信号末尾附了一条跟给小七和炎伯的——宝宝前几天托人给山顶带了一把新搓的细皮绳和一小捆劈好的芦苇秆,说是给歪脖子树下添替换绳子用,也给炎伯多备几根刻椅腿。
星芽一边翻看岩角最后那段标注的坐标,一边赶在落日沉下前和蓝澜走回山顶。歪脖子树还在霜里等着,树皮内侧的银灰光膜在夜色中隐隐透出见证者漫长而缓慢的冬脉。她爬上小平台整理好今天新收的荠菜籽和岩角的数据副本,把红棉线绳圈往木哨尾端缠了一道新穗,又把蓝布本子翻到小寒的空白页,画了一把老周的大剪刀、几颗带皮蒸地瓜、一小截打好桩的新羊圈栏杆,和宝宝那件还在麻袋里等着开春捎走的圆领毛衣。然后靠回树根,对着断层方向轻轻吹了三声木哨。在吗。回音是极慢极慢的一下脉动——在的。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