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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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那天,山顶终于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大雪——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被风吹得斜斜的碎雪,落在地上刚好能盖住草茬,但盖不住歪脖子树的根须。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从远处看像是谁用极细极白的炭笔在深灰色的天空里画了一棵倒着长的树。树皮内侧的见证者光膜在大寒的雪光里反而比平时更亮了一点——不是醒了,是雪的反光透过薄薄的树皮渗进去,映在它们整个冬天铺存的银灰光膜上,像一层被冻住的月光。
星芽站在木屋门口,赤脚踩在门槛上,伸出手接了一片雪。雪花落在她手心里,没有立刻化——她的体温比人类低,冬天更低,雪花在她掌心停了好几秒才慢慢融成一小滴水。融化的雪水在她手指间淌过骨哨裂纹的旧痕,极凉极透,又在她自己的淡金微光中蒸成一丝看不见的白气。
今天是山顶最冷的一天。苏颜说大寒是冬天最后一个节气,过了大寒就是立春。所以大寒要守夜——不是熬着不睡的那种守,是在最冷最长的夜里给冬天送行。
星芽决定今年大寒要守一整夜。她把这个想法在早饭桌上说出来的时候,苏颜正在盛粥的手停了一下,铉从频谱仪屏幕上抬起头,小七叼着半个馒头愣住,炎伯削木头的刀顿了一拍,陈伯年摘下老花镜,赵老师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然后蓝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那种只有在山顶待了好几年才能养出的平静语气说了句:“妈妈陪你。”
守夜的地点定在歪脖子树下。星芽花了一整个下午做准备工作——她把小平台上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蓝布本子和陈伯年的旧日记用防潮油纸包好塞进苇草夹层,木哨放在树皮裂缝最深处让见证者的光膜裹着保温,宝宝送的小黑黑子和芦苇小人从床头搬到树下,并排放在小平台底层的苇草垫上。苏颜从厨房搬来一筐木柴和一保温壶热姜茶,铉从工作室拉了一根临时树网监测线到树下,小七从杂物间翻出两条旧毯子,炎伯在树下支起一个小火盆,陈伯年把他那把旧藤椅也搬出来了,赵老师带着她的笔记本。
星芽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然后站在歪脖子树前,看着这棵陪她度过了整整一年四季的老树。春天它发新芽、抽须根,看着燕子停在它的枝杈上把翅膀尖的银灰光鳞蹭在树皮上。夏天它枝繁叶茂,见证者在它年轮里住下来学会敲树皮,墨绿的树冠给她遮阴,她在树杈上搭了小平台,在上面写完夏天要做的事。秋天它一片一片掉叶子,每一片都夹进本子里当书签,存下见证者收进年轮深处的暖。冬天它光秃秃地站在这里,让霜和雪落在枝杈上,用最慢的心跳陪她等春天。
她把围巾上那个死疙瘩又紧了一紧。一年了。这个结还在。蓝澜重新织过围巾的尾梢,宝宝用红棉线帮她补过结,见证者的光膜在围巾纤维里渗了三个季节,老周的黑小羊毛和歪脖子树的光苔藓早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一个结系了一年,系住了所有人。
大寒的夜是山顶一年里最长的夜之一,但也是最安静的夜。风不大——大寒的冷不是刮风刮出来的,是天地本身像一块被冻透的铁,每一寸空气都在往外抽热。星芽坐在歪脖子树根上,蓝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裹着同一条旧毯子。毯子是苏颜的,很多年前从山下带上来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闻起来有皂角水和壁炉柴烟的味道。
篝火很小——炎伯说大寒的篝火不能太大,太大反而冷,要小小的、稳稳的,刚好能暖手。木柴是黑子夏天剪毛时老周顺手劈的青冈木,烧起来会发出极细微极清脆的劈啪声,像在替见证者敲树皮。蓝澜用树枝拨了拨篝火,让火烧得更匀一点,然后把保温壶里的热姜茶倒了一杯递给星芽。
“妈妈,去年大寒我们在做什么?”
“去年大寒你刚从断层回来不久,在歪脖子树下趴着给初母新芽讲故事讲到睡着。那时候初母还在蕾里,冬息花刚开。”
“今年初母的心在念的花里,冬息花结了籽,种子飞到了好多地方。妈妈,春天快来了吗?”
“快了。大寒是最后一个节气。再过几天就是立春。歪脖子树会发新芽,燕子会从南边飞回来,花海的荠菜会开第一批花,你去年冬天埋下的种子会破土。”
星芽把杯子放在篝火边,把毯子往妈妈那边又扯了扯。
大寒的夜太长了,长到星星都移了小半个天幕,火盆里的柴都续了不知多少回。夜深之后蓝澜轻轻拍了拍星芽的手背站起来,走回木屋拿出另一条发带——不是暗金色的,是银蓝色的,用光苔藓纤维纺的线,织法和星芽头上那条一模一样,但更宽,更长。她在篝火边坐下,把星芽叫到面前,解开她头上那条戴了整个夏天的发带,用手指帮她把打结的发丝一根一根理顺,然后把新的发带重新系上去。
“大寒要换新发带。是山顶的老规矩——把戴了一整年的旧发带换下来,系上新的,旧的放在歪脖子树上过夜,让见证者把冬天的最后一股冷气收走。明年春天再拿下来,旧发带里的寒气就没了,只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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