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蚁行磨上(2/2)
周淮安在徽州会馆外守了半夜,见罗龙文醉醺醺乘轿回家,把他气得不轻,翻墙回到客栈,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才睡去。
次早醒来,觉得也许应该把罗龙文的事告诉师伯,随即又想到,张昊身为巡抚都不敢捅破此事,若是告诉师伯,岂不是害了亲人?
他越想越郁闷,要来酒菜喝了几杯,脑子一热,乘舟径往定海卫所在的宁波府而去,罗龙文的死活不值一提,那批军械才是大事!
宁波府乃浙东之门户,三面环海,此地既是琉球贡途,也是倭寇来犯要冲,因此,总兵府便设在定海县城,以镇藩篱要害也。
“东边那团火光是左所威远城,远得很,白天只能看到一个黑影,我哥他们在北边后所屯兵的崎头港,这个桑浦岛是周边卫所会哨处。”
小羊趴在岛岩后,给周淮安指点周围地理,发现海面上有几点火光起起伏伏,悄声道:
“周边卫所每逢潮汛便来这个桑浦岛会哨,力夫就是他们帮宋庚一雇来的,我干了半个月,累得要死,挣了一两五钱银子,不算少。”
沿海生存环境本就恶劣,加上倭患,百姓大多逃了,官兵腰包没银子,肚里没油水,贫苦难捱,面对走私商的银弹攻势,毫无抵抗之力。
周淮安见那些士卒下船,径直去了小渔村酒馆,看来会哨巡逻不过是做样子罢了。
小羊又道:
“最近几天没啥货物过来,监工出十两银子,问我们愿不愿出海,八成想把我们卖去倭国。”
周淮安盯着漆黑的海面沉默不语。
此刻他已经拿定主意,此事必须告诉师伯,崎头港、桑浦岛,两个窝点的军械堆积如山,决不能流入张昊手中,更不能给倭狗!
“你回去吧,万事小心。”
二人分头下岭,周淮安路过喧闹的酒馆,里面除了二十来个会哨的士卒,其余的人都是力夫,与他一样,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
他去柜台要了一碗兑水劣酒,慢慢的咂,听那些士卒说些什么。
外面传来粗鄙的说笑声,又有一拨前来会哨的士卒进来酒馆,领头的哨官站门口灯笼下,把手本和哨票交给手下,径往村中那处阔绰的大院,周淮安抽干酒水,暗中跟了上去。
“贱人!你给谁使脸色呢?野梨是先生托付给我的,还要给你解释多少遍?啊!”
江方舟一脸怒色从小妾屋里出来。
“夫君,我错了,你消消气吧。”
那小妾哭啼啼追到屋外,见丑奴进来后院,只好松开手进屋。
丑奴道:
“老爷,濮哨官来了。”
“带过来!”
江方舟兀自怒气填胸,骂自己鬼迷心窍,当初怎么会看上这种善妒的婊子,特么和野梨说句话都要管,越想越恼,停步道:
“小雷等一下。”
丑奴小雷跟着进来堂屋。
“老爷有事?”
江方舟踌躇一下,说道:
“你把她、处理掉吧。”
见小雷点头,背着手去前面会客。
小雷过去敲敲那位泰州名妓的房门。
“夫人,是我。”
推门进屋左右看看,趁着妇人愣神,一个手刀砍在她脑袋上。
“啊——!”
妇人一个趔趄,捂着脑袋倒退。
小雷汗颜,觉得自己可能是出手太轻了,赶紧窜上去捂住她嘴,拖到床边,扯掉帐幔先裹住脑袋,随后五花大绑,吹灯关上门。
去营地找个藤篓,推着独轮车回来,把躺床上乱拧的妇人塞篓子里,装车捆扎妥当,盖上干草,推着两个把手,吱吱吜吜而去。
左厢三楹房间漆黑,野梨透过门缝,看着小雷把贱妇塞进篓子离开,芳心大慰,觉得江郎纳谏如流、处事果决,又是进士出身、王妃之弟,端的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滴大明好男儿。
泰州进玉楼头牌,柳如烟姑娘感觉自己快被闷死的时候,忽然又活了过来,急慌慌扒开被裹住的口鼻,趴在沙滩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小雷把帐幔和绳子丢进藤篓。
“想死还是想活?”
坐在沙滩上的柳姑娘闻言便是一个哆嗦。
“雷大哥,求你放了我,呜呜,你不能杀我,泰州谁不知道我的大名,我是王艮弟子!”
小雷纳闷。
“王艮是谁?”
“泰州王艮你都不知道?我师父弟子遍天下,何心隐你知道吧?”
小雷依旧一头雾水,伸手摸向怀里。
“救命!”
柳姑娘吓尿了,双手撑地、两脚连蹬,惊恐倒退着一叠声尖叫。
海浪不休,叫声都被风吹散了,不过尾随而来的周淮安看到了这一幕。
救这个女人肯定要惊动宋庚一,走私案必会再生变局,但是不救这个无辜女人,他过不去良心这道坎,救这个妓女,还是顾全大局,其实他没工夫考虑,从沙窝里爬起来,猫腰溜了过去。
“吧嗒。”
小雷摸出一锭银子扔到沙滩上。
柳姑娘盯着那块大约五两的银子愣住了。
贼厮鸟在搞甚?周淮安又趴在沙窝里,冲上沙滩的海浪在他身上起起落落。
这个丑鬼看上我了?如烟姑娘松口气的同时,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深深屈辱。
毕竟知州、指挥老爷这些大人物,也是要用她的三寸金莲绣花杯饮酒滴,随后又害怕对方拔鸟无情,把她糟蹋后再下杀手,流泪哀求道:
“雷大哥,南下一路多有怠慢,是我不好,哥哥,求你放过我,来世结草衔环也要······”
小雷不耐烦道:
“你是水乡人,可会驾船?”
“啊?”
如烟姑娘又呆了,哪里还顾得上犹豫。
“会、会!”
“顺着海滩往东,岭上歪脖子树下草丛里有船。”
小雷推上车走了。
那艘小船是江方舟让他藏起来的,此去倭国万里迢遥,生死难料,他估计自己用不上了。
柳如烟呆呆的望着那个人影去远,鬼门关走个来回,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抽噎两声忽地回过神,急慌慌爬起来,跑两步又想起那锭银子,转回来猫腰摸索到,连滚带爬的去找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