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铤而走险(1/2)
周淮安依丑奴所说,果然寻到那艘船。
这是一条运货舢板,有桨架,比他登岛所用的木头方便多了,索性守株待兔,不多时,便见那女子贼头贼脑溜过来,他窜出草丛,一把将其按倒,捂住如烟姑娘嘴巴说:
“别怕,我也要逃走,咱们同路。”
才脱虎口,又入狼吻,如烟姑娘魂飞魄散,惊恐挣扎个不休。
“我是王艮弟子,跟着南关销金铺戴裔煊戴老爷做事。”
周淮安见她停止挣扎,松开手,拖着船只往海里去。
柳如烟左右张望,不知如何是好,王艮二十多年前就死翘翘了,适才这人显然听到了她说的话,可是他为何又认识戴裔煊?见那民夫招手,万般无奈的跟上去,下海爬上船说:
“你、听大哥口音,不是泰州人啊?”
周淮安边操舟边说:
“我湖广人,在瓜坝揽活,年前回家探亲,开春去瓜洲,那边已经不用盘坝了,只好南下找活计,可这边漕夫也在闹失业,辗转到了桑浦岛。”
“咱们还是半个老乡呢。”
如烟姑娘趁机套近乎,问起瓜洲的事,见他对答如流,便有些相信对方说的话了,不过一旦上岸,这人难保不起歹念,她攀舷泪汪汪张望黑黢黢的海面,止不住浑身哆嗦。
周淮安操桨问道:
“姑娘想必是宋大官人的家眷,平白无故的,他为何要杀你?”
柳如烟回望火光点点的海岛,银牙咬碎泪双流,捶打船梆,痛哭叫骂:
“江方舟你个狗贼、不得好死!”
“江方舟?”
周淮安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偏又想不起来,福船、海沧、沙船、渔船、鹰船、鸟船,各种船他都见过,方舟是啥鸡扒船?
“这人的名字好怪,姑娘为何这般恨他?”
“驾你的船、哪来恁多废话!”
柳如烟气话说出口就后悔了,瑟瑟发抖道:
“大哥,我不是埋怨你,是太恨那个狗贼了,江方舟就是宋庚一,他确实打算把你们掳去倭国,你是害怕被卖去倭国才逃的吧?”
周淮安死活回忆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江方舟”这个名字,索性不去想了。
“原来宋大官人就是江方舟,想不到,这般一个斯文俊秀的公子哥,心肠恁地歹毒,说起来,我和他还是老乡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话说到柳如烟心窝里了,她就是知道的太多,才会被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灭口。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反之亦然,不觉就愁苦满怀,若是平安登陆,泰州肯定不能回了,老天爷啊,天下之大,可怜我还能去哪里呢?
周淮安见她抽噎抹泪,再也不肯多说话,索性不再套问,天麻麻亮时候靠岸,发觉这个女子竟然窝在那里睡着了,起身踢了她一脚。
“醒醒。”
“嗯、啊!”
柳如烟迷迷糊糊醒来,忽然看到眼前是一个胡须满脸的肮脏男人,吓得大叫。
周淮安指指西北方向说:
“看到山上烽台没有,那里是霸衢所,雇轿子去宁波府,随后就能回家了。”
柳如烟忙不迭跳水里,连滚带爬往岸上跑,回头见他乘舟往北而去,心知自己总算遇见好人了,大大滴松了一口气,左右看看,到处荒无人烟,登时又慌了神,沿着沙滩追上去哭叫:
“你去哪?大哥——”
周淮安见她哭啼啼不停的追赶,只好靠岸。
“你要去定海?”
柳如烟下水攀住起伏不定的小舟大哭。
“我不知道啊,大哥,我好怕,呜呜······”
“哭个甚!那就去定海好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小船没桅帆,速度极慢,当夜赶到小斜山岛,周淮安去渔村买些吃食回来,填饱肚子,倒头就睡,一早又去村上雇渔船,继续北上。
日夜兼程,次日终于到达定海卫。
只见招宝山高耸海边,山巅筑城屯兵,港口船坞里大福、开浪、八桨、两头等诸般战船鳞立栉比,蜈蚣快船巡逻往来,戒备森严。
民船无法停靠靖海营军港,只能远远地绕开,缓缓进来逼仄的航道,这边水下遍布木桩,密密麻麻,清晰可见,一直蔓延至岸上。
周淮安火急火燎,踩着木桩上岸,听到柳姑娘喊叫,这才想起船舱里还有个累赘。
“快看,好个水灵的小娘子!”
西南方向的军港停靠数艘三桅千料大船,士卒们推车挑担,正在搬运装载物资,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无数道炽热的目光盯向了柳如烟。
杀千刀的穷逼贼配军,我呸!流哈喇子去吧,柳姑娘昂首挺胸,旁若无人。
一乘官轿打集市上过来,周淮安让到路边,就见轿子里出来个戴乌纱、穿蓝袍、胸缀鹭鸶补子的肥胖官员。
“哎哟喂!提举老爷,你怎么亲自来了。”
一个监工旗官满脸堆笑跑过去,哈腰引着那个官员,上了正在装货的大福船。
柳姑娘早就缩在周淮安身后,她跟着江方舟来宁波府,就是住在这个市舶司霍提举家,听说这人是两浙布政使毕庆云的小舅子。
周淮安进城找家客栈,把柳如烟安置下来,急匆匆去总兵衙门,想要打听师伯的消息。
“兀那汉子,站住!”
守门士卒按刀大喝,门洞值房里呼啦涌出一群健卒。
周淮安摸摸脸上的乱须,接着就瞧见自己破烂的袖头、肮脏的手指,抱拳道:
“在下是戚参将麾下,轻车营杀手局、左旗游骑兵周淮安,我要见俞大帅,李先生也行。”
领头的军校上下打量他,没人敢来总兵府冒充夜不收,哨探牵涉军机,他不敢大意,让人带周淮安进去,吩咐手下速去禀报。
周淮安在班房坐了片刻,随即被带到一处院落,见师伯站在廊下,鼻中不由得一酸。
“没想到师伯真的在这里。”
“年底回去一趟,才过来没多久。”
李良钦进屋倒杯茶给他,坐下道:
“听说你在扬州做事,怎么跑这里来了?”
周淮安把始末因由,原原本本告诉了师伯。
李良钦坐不住,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皱眉道:
“你为何不照他吩咐去做?”
周淮安搁杯抹抹嘴说:
“他起初说杀了罗龙文就能一了百了,后来又再三叮嘱,要等货物出海再动手,还拿皂务提举黄太监做借口,我怀疑他想半路劫了军械。”
“你是说,他、他······?”
周淮安毫不迟疑点头。
“他没安好心,两个走私窝点货物山积,前往倭国五月最安全,料来罗龙文等不到五月!”
李良钦苦笑一声,去椅子里坐下。
“俞总兵接到按察司公函,前天去了省城,至今未归,市舶司随后便来调船,说是遣返琉球使臣,罗龙文昨晚突然过来,拉着我一起喝酒,我还在纳闷,原来一切部署,都是为了这批货。”
停靠靖海营军港装货的大福船浮现脑海,周淮安脊背寒毛直竖,惊道:
“按察司竟然也牵涉其中,师伯,难道两浙巡抚也管不了此事?!”
“上报巡抚又能如何?吃空饷、倒卖军械的恶习由来已久,上下无人不知晓,却无人敢去戳破,否则戚继光何必去义乌招募矿工?”
李良钦抬手揉捏紧蹙的眉头,瞑目沉吟良久,心酸心累道:
“倘若派兵截货扣船,参与走私的军卫会生乱,俞总兵要下狱,两浙官场将倾覆,胡军门也凶多吉少,这是罗文龙布的死局,没人敢去触碰,否则大伙都得陪葬,谁也别想逃。”
周淮安脑袋里嗡嗡作响,双目泪水奔流。
他终于明白张昊为何不敢上奏了,官做贼,贼做官,朝野上下,沆瀣一气,漆黑一片,我煌煌大明,堂堂天朝,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日上中天,与总兵府隔了两条街的集贤楼生意正旺,百姓称此楼为扶桑驿,因为这里以前是倭国朝贡使团的落脚之处。
酒楼周边是四大块儿宅院,分别叫:归正、归德、慕化、慕义,罗龙文就住在慕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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