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毒士无双(2/2)
张昊忽地一愣,大怒道:
“盛可大是你的人!”
罗龙文暗道言多必有失,大意了,装傻充愣说:
“盛可大是谁?”
“少特么给老子来这一套,至少盛天则是你的人,你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张昊简直怒不可遏。
罗龙文之所以盘踞江阴,是便于在大江中游招募亡命之徒,联络各方势力,如此,并非单纯为了走私恁简单,而是一石数鸟!
这厮随时都能切断漕运,以此打击政敌,左右朝堂,实现其政治野心,此人心机之深沉,用意之歹毒,当真刷新了他的见闻!
罗龙文见他盛怒难熄,赶紧掐灭烟头,离座郑重作揖,诚恳道:
“老弟千万原谅则个,当初我也是被逼无奈,才会行此下策,如今见到老弟以一人之力,便让朝堂那些酒囊饭袋们束手,也算是放心了。
盛可大之辈与我素未谋面,铁蛟帮作恶更与我无关,我只是借力打力,老弟放心,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在下所言句句属实,不敢相欺。”
江湖、朝堂、官商、兵匪,一团乱麻,张昊心里乱糟糟的,迫切需要理理头绪,拂袖起身,依旧是一副怨气四溢的模样,气冲冲道:
“我过来,原本是要与旧友喝一杯的,罗大哥,你太让我寒心了,告辞!”
罗龙文作揖告罪不迭,再三挽留不住,望着主仆二人不顾而去,夹着烟卷嘬一口,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进来大门止步,对身边仆人道:
“下江不是有人捕到鲥鱼了么?带上冰,送去张家。”
后宅内,江方舟在丘壑玲珑的假山鱼池边,观赏水中金鲤,听到脚步声,转身拢手叫声先生,跟着进来东院朝南的三间花厅。
正厅待客的茶水已撤下,丫环端着茶具、灰缸、痰盒进来里间,屏风后靠窗是一架楠木榻,江方舟脱鞋登榻跪坐,给老师点上香烟。
“我见狗官气坏了,先生为何要告诉他实情?”
“咱们摊子铺的太大,不可能瞒住他的。”
罗龙文歪靠被褥上,愁眉不展道:
“他处处树敌,全靠圣眷护持,可惜圣心难测,严阁老就是前车之鉴,帮我就是帮他自己,再怒又待怎地,还不是要与我合作。”
江方舟深以为然。
“先生,吴克己催促定金,给还是不给?”
罗龙文揉着深皱的眉头,良久不语,他脸上皱纹不多,却深,尤其额上和眼角的几道,形似刀刻,鬓角那几丝银发白得扎眼。
“济世,你替我去一趟扶桑如何?”
江方舟吃了一惊,心说难道老师恼我在泰州不务正业,要把我赶走?
罗龙文见他迟疑不决,笑了笑,望向窗外落日夕阳,怅然吟道:
“想当年,五峰老船主,运筹图王取霸,云涛烟浪,翻输范蠡扁舟,验前经旧史,嗟漫载,当日风流,哎~,斜阳暮草茫茫,尽成万古遗愁,呵呵呵······”
他禁不住心酸长叹,唤丫环取酒菜来,任由江方舟斟上,两杯酒下肚,心绪稍稍敞快些。
“为师明白你的担心,倭寇并非你想象中的样子,除去一小部分真倭之外,大多是沿海百姓,所谓倭患,不过是拥有私人海贸势力的士大夫,与天家朝廷的博弈而已。
市舶司主持的朝贡海贸,基本上无利可图,私人海贸却相反,正如你在宁波所见,官市难开,私市难止,齐、左此类人豢养的家奴人等,出了海是盗,进了港才是商。
眼下倭国被战乱所困扰,生灵涂炭,经济凋敝,各地大名急需大明的各种物资,昔日五峰船主在倭国的尊荣就不说了,即便西夷番鬼,也因善造火器,备受大名青睐。
九州大名离不开海贸,红毛夷看穿了一切,以贸易为饵,迫使他们改信入教,当年肥前领主大村纯忠在横濑浦开港,我亲眼看着这厮跪在夷僧面前,乖乖的接受洗礼。
鹿儿岛大名岛津贵久,因冷淡夷僧,丢掉了与夷人的贸易,其后献上无数美女黄金,才换取佛郎机商船来航,海贸中利润最大,人人眼红的,自然是军械,以及原料。
红毛夷不肯断了自己生意,当然不肯教小矬子造炮,大明不缺匠师,仿照佛郎机炮易如反掌,按说不缺火炮,实际呢,当年王江泾一战,靠着百姓捐银,才造炮百余。
军卫烂透了,东南倭患最凶的时候,商人照样收购倭寇抢来的货物,再把军械卖给倭寇,一门炮吴克己要价百两,并非狮子大开口,只要卖到倭国,价值黄金五百两。”
江方舟激灵灵打个颤抖,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海贸暴利,却想不到竟然疯狂如斯!
罗龙文叹息了一声,抽干杯中酒道:
“火炮被倭子称为国崩,即便叫价千两黄金,一心要做天下人的大名也是愿意买的。
你以为大明官绅窖藏和内府金花银,是打哪来的?倭国号称金银岛,岂是浪得虚名。
咱们筹备的货物,单是军械便价值巨万,遑论其余,你去九州,会被倭子当神供着。
你得出海见见世面,胡军门重新被圣上起用那一天到来,你凭此资历,还愁前途么?”
江方舟再无忧虑,俯跪大礼拜下。
“先生再造之恩,弟子铭感五内,此去必不辱使命!”
罗龙文颔首称善,坐起身拍拍手,对进来的丫环道:
“去把野梨小姐请来。”
未几,丫环带着一个玲珑娇媚的女子绕屏风过来,那女子万福道:
“野梨拜见主人。”
罗龙文指着江方舟道:
“以后他就是你的主人。”
那女子闻言瞪大眼,泫然欲泣说:
“大人,你要弃我于不顾么?”
“沧溟几度变桑田,惟有虚空独湛然,已到岸人休恋筏,未曾渡者要须船。”
罗龙文喟然长叹,凄然道:
“你一心要回家,可是我暂时去不了扶桑,莫哭,济世是我的弟子,把你交给他,是因为他会替我送你归家,勿虑也。”
又交代江方舟说:
“野梨是我故交之女,送她归家之事,为师就拜托你了。”
“弟子敢不遵命!”
江方舟慨然应诺。
罗龙文安慰野梨两句,示意丫环带她退下,对江方舟道:
“她是有马家贵女,被大村家掳走,卖到香山,幸好遇见我,她六岁登上家督之位,虽说地盘不大,但用咱大明的说法,纳粮十万石,也是个上县知县,对她好些,去倭国能派上用场。”
江方舟顿开茅塞,对老师的深谋远虑愈发佩服了,俯首跪而再拜道:
“弟子必不负先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