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金杯白刃(2/2)
“来人了。”
一个青衣蓝裙丫头从水廊那边跑来,张昊出言提醒,咦?那丫头竟是蟹七的姐姐林汐。
“云屏姐姐,她在奶奶身边做事?”
春晓拭泪摇头。
“她一直跟着青钿,开春去扬州,就交给我了。”
“少爷,老主母得知你回来,欢喜的要不得。”
林汐一个万福让到路边。
春晓挣脱他爪子。
“我就不去碍眼了,夫君自去吧。”
张昊心内叹服,他从小就领教过春晓心机,死丫头以前的依仗是奶奶,得知身世,难免要和奶奶疏远,如今傍上他一万年,又有夫君依仗矣。
“哎呀,奶奶过来了。”
张昊看见荷塘对面的人影,朝春晓摆摆手,飞一般跑上水廊,大叫:
“奶奶!”
他惯会哄老太太开心,祖孙欢聚,不觉时光之流逝匆匆,午饭罢,搀着奶奶四处遛跶一圈回来,把奶奶抱上床,抻开被褥要服侍她躺下。
老太太靠着被褥摇摇头。
“奶奶不困?”
老太太示意他递茶,喝一口说:
“精神头还好,陪我说说话,兴许就困了。”
张昊听话坐下来,老太太拉住他手问:
“春晓告诉你没?”
“说了些,奶奶,她家遭难,是爷爷害的?”
“你爷爷称不上好官,但也不会害别人家破人亡,她父亲是罪有应得。”
老太太闭上眼叹气,缓缓道:
“她父亲章振是世袭千户,一直做到协守大同副总兵,喝兵血不用说,只要不出事,没人管,后来因为修建五堡出了事。
你爷爷说,五堡孤悬边墙外,要时刻提防鞑子,堡修好,官军无人愿往,巡抚蔡天佑便逼迫官军去驻防,结果闹出叛乱。
巡抚参将被杀,总兵镇守知府全逃了,章振被叛军奉为首领,后来朝廷派你爷爷出任巡抚,他把罪责都推到了死者身上。
不管章振是被逼无奈,还是有什么目的,总之是有功无过,不但得到军兵拥护,又升了都督佥事,充任总兵官镇守大同。
事情还远未结束,过了不久,章振便因为贪污挪用军饷被言官弹劾,罢官闲住军卫,左卫中路参将李瑾,升为大同总兵。
你爷爷说当时孤店在开挖堑壕御虏,谁也没想到,为修这四十多里的堑壕又生叛乱,李瑾被杀,章振又被叛军推为首领。
若说第一次叛乱是惧怕鞑子,这一次就是个笑话,都看出来了,两次叛乱是章振捣鬼,他派人找你爷爷,想要官复原职。
你爷爷虚与委蛇,随后大军齐至,他走投无路,仰药自尽,此事牵连甚广,你爷爷也丢了官,他是小心眼,活活气死了。”
张昊笑道:
“奶奶,你是故意这么说爷爷的吧?”
老太太搂着他笑笑,缓缓摇头。
“当日听说你升任巡抚,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邸报我看了,你做的事太招人恨,圣上不会一直护着你,那些开国勋臣是怎么死的?还有朱纨、严嵩、你爷爷,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你只是圣上手里的棋子,随时可以抛弃······”
这个尘世,只有奶奶是一心为他着想,张昊不想让奶奶担心,想要告诉她,自己早就安排好了退路,可是他怕奶奶无法接受,抱着奶奶轻轻摇晃,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安慰奶奶的法子很多,他思来想去,最终挑了一个最简单的,趴在奶奶耳边嘀咕几句。
老太太想起邸报刊载的羊城和登莱市泊之事,轻轻的敲他脑门一下,溺爱道:
“皮猴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变着法的哄人。”
张昊不依了。
“海运公司一半都送了出去,真金白银,如果这是哄,求奶奶天天哄我。”
“哄够你了,累,眼下无虞,不代表将来无事,贪得者封公怨不授侯,知足者布衣暖于貂裘,记住,进步处便思退步,着手处先图放手。”
老太太摸摸孙子脸蛋。
“行了,别缠着奶奶了,让我歪一会儿。”
张昊把奶奶倚靠的被褥拿开,掖好被子正要离开,老太太又道:
“皮猴子,七省总督胡宗宪也倒了啊。”
他明白奶奶的意思,漕粮海运,既要面对河运派使绊子,还要提防倭寇偷袭,胡宗宪在民间威望不小,如今倒台,百姓都怕倭患复炽。
“奶奶,就是因为天下承平日久,才会海防糜烂,眼下是朝廷振作的机会,倭狗不足惧,当年烧了咱家田庄的仇我还没报呢。”
奶奶喃喃着什么,张昊弯腰凑耳,只听到均匀的呼吸,老太太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春阳正暖,风儿温柔,几只小猫咪追逐着穿过夹道,张昊进来自己小院,林汐在给春晓洗头,去石凳上坐下,唤了几声花花,不见小伙伴踪影。
“花花呢?”
春晓坐在那里勾着头说:
“和你一样,早就变野了,老在外面跑,除非寻不到吃的才回来,洗头么?还有不少热水。”
“变着法的埋怨是吧,晚上再洗。”
张昊去把藤榻搬来躺下,轱辘井、葡萄架、花芽肥圆的大梨树、尖尖翘翘的小楼檐角,一一在他眼前划过,最后是蓝格盈盈的天。
林汐把盆架挪开,春晓坐起来擦头发,见他闭着眼泪涟涟的,急道:
“夫君怎么哭了?”
张昊摇头,他只是单纯觉得,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仅此而已。
鸟声在耳畔啾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中圆儿拉扯他起床,他不想起来,昨日下田累坏了,搂着不让她拉扯,青钿又过来催他,说是江边渔民发现倭狗了,田庄的人得赶紧进城躲灾,惊得他噌的一下坐起来。
睁开眼,见春晓坐在一边,松了口气,转眼看到一只脏兮兮的大花猫。
“哎呀、花花!”
张昊坐起来招手,在月门晃悠的花花窜过来,呼哧一下蹦他怀里,上下翻腾。
春晓埋怨说:
“它身上好脏,也不让我洗,看见我就躲。”
“林汐去后面菜园水渠捞两条小鱼,网兜在鸣翠轩西边的抱厦。”
张昊去找洗衣盆,兑水给花花洗澡,对支颐歪躺在藤榻上的春晓道:
“青钿说铺子租了出去,一个二个闲得捉急,她去扬州也是一样闷,整日搓麻将打发时间。”
春晓梳拢着长发说:
“好在每日能和你说说话,宝琴缠着你不放,为何没有孩子?”
张昊笑道:
“晚上咱俩试试,奶奶说你是立早章,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人皮得很。”
春晓红着脸轻啐。
“我想去扬州。”
“想去就去呗,你是我夫人,只要你愿意,爱去哪去哪。”
“夫君······”
“嗯?”
“弟弟。”
“姐姐。”
“你看,姐姐手上的伤疤是花花挠的,你要给我出气。”
张昊给花花冲洗干净,擦干水放开,坐榻上看她手上的伤痕,春晓肯定打花花了。
“花花大概是跑野了,勤喂它几回就好。”
“你不爱吃甜食,身上怎么有一股香甜的味道。”
春晓歪着身子躺他怀里,忍不住去寻他嘴舔舔。
张昊听到院外过道的脚步声,顺嘴胡诌:
“这和我吃素有关,你知道的,我打小就三餐食素,从不沾荤腥,你看我身体多好,否则名流大家为何要宣扬念佛吃斋?”
春晓笑得花枝乱颤,这小子以前下田庄回来从不空手,鸟雀、青蛙、蚂蚱、泥鳅、螃蟹,抓不住野味也要带些野菜,什么都吃。
林汐拎着几条小鱼回来,张昊让她们喂花花,去前院叫上小鲁,策马前往黄田港。
昨晚师父说,罗龙文这厮就住在黄田荡,年节还带着礼品,特意登门探望过奶奶。
人常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他闹不明白,这条丧家之犬,到底在搞乜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