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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当风秉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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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勃然大怒,张昊并没有跪地请罪,只是俯首耷耳站着,显而易见,河运派是在借父亲之手敲打他,撇撇嘴,抬眸说道:

“父亲难不成是为崇明渔产公司而来?那是皂务老黄张罗的产业,哦,魏国公也有份子,赫小川他们只是混口饭,与孩儿关系不大。”

张老爷眉头紧皱,莫非是虚惊一场?身子微微前倾问:

“徐魏公也掺和进去了?”

张昊有些想笑,徐家二小姐都成你儿媳啦,他迎着父亲忧切的目光,解释说:

“运军遮洋船扔在那里朽烂,徐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捞钱,干嘛不掺和?不说江北,江南每年漕丁运费折银近百万,都转嫁到百姓头上,改行海运常州父老也能喘口气,父亲你说是不是?”

张老爷捋须沉吟片刻,心中依旧担忧,按捺不住火气,嗤笑道:

“你知道苏松常镇湖五府有多少人靠漕运吃饭么?一旦转为海运,那些失业漕丁如何过活?你知道为了护送海外的马匹,要动用多少兵力么?海运不是小事,海盗倭寇也不是瞎子!”

张昊嘴巴吧唧一下,他想辩驳,可惜父亲不是来给他讲道理的,而且敢动用家法。

“父亲,你找我没用,我管不了黄太监、更管不了徐家啊,再说了,无论河运海运,大家伙各凭本事挣银子,他们搞河运捞钱,凭啥拦着别人搞海运捞钱,王总督到底想要如何?”

张老爷糟心透了,面对这个不孝子,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子不教父之过,归根结底,都是早年疏于管教所致,叹口气,敞开心扉道:

“漕粮北上,关卡重重,层层盘剥,官吏借盘验之名,行勒索之实,种种漕弊之害,尽人皆知,可改行海运,漕运官吏岂会甘心?你不要狡辩,没人是傻子,都知道是你在背后捣鬼,王廷也是无奈,这才给我去信,你以为我想来?”

所以说,奈何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是一句屁话,没人在乎漕工死活,漕运官吏不能容忍自身利益受损,这才逼着他老子来扬州清理门户。

张昊呵呵冷笑,恨恨道:

“特么扬州钞关拿到手,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今年扬州开漕,大伙免费过关好了!”

“砰!”

张老爷一巴掌拍在案上。

“你以为只有户部?治河是工部官员进阶必经之路,不治河,他们哪来的功绩!你是不是让丁士美帮你寻找郑和下西洋的档案?我告诉你,当年为了阻止海运,内阁早把那些档案烧了!”

吾操,郑和下西洋档案失踪之谜,竟然是河海之争导致?!

还别说,当年刘大夏只是兵部一个车驾郎中,绝不敢毁掉相关卷宗,背后必定有人撑腰。

张昊拧眉琢磨一番,觉得这个观点是以偏概全,它没法解释海外白银为何不断流入大明。

正是有了海贸白银,大明主权货币宝钞才会变废纸,江南五府国税,也改为收取金花银。

因此,海运从未停止,只是从代表国与民的皇家国贸,变成代表士大夫家族利益的私贸。

换言之,水火不容的河海两派官僚集团,联手瓜分海贸国企,貌似吊诡,实则合情合理。

而这,也是大明历任皇帝短命的原因,他们都想夺回财权,然后前仆后继死于官僚暗算。

毋庸置疑,指使王廷敲打父亲之人,是首辅徐阶,这位文官魁首,绝不容许他撼摇漕利。

其实徐阁老也是个海运派,亦即走私,因为这条老狗是江南织业巨头,该产业依靠海贸。

大明海岸线太长,而今十三行垄断了西洋海贸,士大夫操控的海盗倭寇则垄断东洋海贸。

不消说,徐阁老也不容许他控制海利,下一步莫非要扼杀老子?额滴乖乖,吓死宝宝了。

其实大明官场撕逼有底线,尤其朝堂之上,不会搞肉体毁灭那一套,政治嘛,谈判而已。

张昊呵呵哒,正待要装逼,不提防被他爹劈头盖脸大骂。

“竖子!庙堂厌汝者十之有六,尚不知死耶!”

张昊唾面自干,猫腰缩脖拢手说:

“父亲有所不知,崇明公司有登莱市泊司的股份,你以为黄世仁、徐鹏举是傻的么?”

张老爷一脸痴呆道:

“圣、圣上占股!他们难道都不知道?”

登莱筹建市舶司是朱道长御笔亲批,太监提举,说是圣上占股一点也不差,张昊实诚回话:

“当初黄太监说宫里占六成股份,既然要上市,这种事肯定得保密呀,外界不知道很正常,父亲,你被他们利用了。”

日上中天,春阳透过槅扇窗打进厅里,照射在身上,烤得人暖烘烘的,张老爷坐在大书案后,愣愣的望着亮白刺眼的光柱。

他忘不了,就是这个季节埋的亡妻,可是他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当年儿子的模样,唯独记得那时的阳光,跟此刻一样耀眼。

他起身离座,背着手来回踱步,情绪酝酿到位,缓缓停下,长太息以掩涕兮,装腔作势道:

“松江走海路去天津卫,顺风十数日即到,漕河动辄经年累月,河海优劣一目了然。

当年我大明船队纵横四海,天威远播,再看今日,这支船队,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哪怕靡费钱粮,牺牲百姓,也要弃海行河,不过是某些人为了一己私利罢了······”

“父亲,自己家里,何必呢?”

张昊忍不住笑道。

张老爷呆愣了一下,感到深深的羞辱,觉得自己在儿子面前像个可怜虫。

当年他确实放弃过父亲这一身份,抛弃了这个孩子,也曾深深愧疚,但是父为子纲!

他迅速恢复父亲的威严,继而恼羞成怒、大发雷霆,有些外强中干、虚张声势怒吼:

“逆子!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父亲!”

“是是是,父亲,咱们去吃饭吧,中午我陪你喝两杯。”

张昊赶紧缩成小孩儿。

适才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在父亲眼中,已经成了大人物,否则绝不会这么在乎父亲身份,而且父亲活得极小心,一点也不容易。

他听弟弟和妹妹说过,父亲老是提起他,他当时似乎没啥感觉,此时却清晰地忆起,当弟弟和妹妹说起此事的那一瞬间,他是自豪的。

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

“开闸喽~!”

瓜坝头道闸门处,随着一声悠长的咏叹调吼起,高架的万头鞭噼哩啪啦炸响,震天动地。

“一二、嘿呦!

一人这一马、起喔!

我这一杆枪、哎嗬!

二郎这担山、起呀!

我这赶太阳、啊喂!

三人扳倒紫金树、呼嘿!

四马投唐效秦王、哟喂!

······”

民夫的喊号声雄浑有力,两岸绞盘铁链哗啦啦大响,临江头道闸轰隆隆开启。

运河水恍若巨龙出海,汹涌咆哮着奔向大江,不消多久,头道漕河便与大江连为一体。

不用纤夫,江上候闸的漕船依次进入运河,两岸绞盘哗啦啦放开,坝闸咯吱吱下降。

紧接着二道河坝闸升起,运河水涌入头道河,漕船随着升起的河水,顺利进入二道河。

二道闸门随即降下,河工们闻号令开启三道河闸门,河上帆樯蔽天,舳舻遮水,千帆竞渡,接连穿越三道河闸,浩浩荡荡往北而去。

堤防上,鼓乐喧天,旌旗招展,到处都是沸腾的欢乐海洋。

诸衙官吏、百姓人等摩肩接踵,有商铺施茶献果,有贾船掷钱捐物,繁闹堪比灯节庙会,

此情此景,若不吟诗一首就太没逼格了,张昊被一众官员簇拥,貌似感慨不已,负手漫吟:

“逐队幢幡百戏摧,笙箫铙鼓响春雷,千年国计······”

他念不下去了,因为有人比他的声音还大,而且还是唱的:

“运河水吔,万里长呀,千船万船哟,运皇粮啊,白花花米粮堆满舱呐,可怜俺漕夫饿断肠哇,甜死个人滴大姑娘哎,谁也不嫁俺这个摇船郎啊······”

马勒戈壁,这是故意拆老子的台!张昊干笑一声,拂袖下坝。

只见河岸上、路边上,焚香烧纸者比比皆是,祈求坝神保全家平安呢,愚民!

“老爷,本地船帮会首特来拜见,今日开头大祭,大伙想请老爷赏光。”

河官老娄引着一群船社水会的头目近前,众人高叫老爷,纷纷大礼拜倒。

“都起来,乡亲们选在今日举行开头大祭,又热情相邀,本官理当前往。”

扬州船帮开头大祭之事,罗妖女派人给他递过话,张昊他也乐于参加,说穿了,这些漕河会社,其实就是本地的创税企业。

我明的京杭大运河水道,主要用作漕粮运输,因此输粮并不是商业贩运,南北商贸货物销售各地,靠的便是活跃于运河沿岸城镇的船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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